盛凝玉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哪怕发些小脾气,也很可爱。”
宁骄怔住。
火光漫天,杀气四散。
这是自盛凝玉苏醒后,第三次救她。
这是宁骄亲手布下的阴阳血阵,她算准了一切,利用了一切,她故意拖延时间让盛凝玉留在阵中,也料到了在阴阳血阵中的记忆翻转会影响到苏醒后的盛凝玉。
宁骄本以为,她最怕后来的那个盛凝玉,那个强大淡漠,令人不敢起丝毫忤逆之心的明月剑尊。
但如今她才意识到,她更怕现在的盛凝玉。
这个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着她的傻子。这个忍着伤,也要一次次救她于火海的师姐。
她怎么会要救她?
她为什么要救她?
宁骄看着盛凝玉,眼眶酸得似乎要落泪,但又觉得还远远不到要落泪的地步。
她心头闷闷的,一时间就连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为了诓骗盛凝玉而造作出的虚情,还是当真为泯灭的一丝真心。
然而就在宁骄脑中有了这番思索时,泪水已经先一步流了下来。
“可师姐,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怨恨她。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杀了她,可在最后的时刻,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下不了手。
宁骄睁着眼,泪渐渐的蓄满了眼眶。
这一次,宁骄先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握得紧紧的,带着满面的慌乱无措。
就连宁骄自己也说不清,是否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全身心的骗了自己,将面前人当做了记忆中的那轮明月。
那轮几乎是属于她的明月。
“师姐,我只是脾气差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盛凝玉垂眸。
长长的睫毛落下了一片阴影,遮蔽了眼底渐起的深色。
“好。”
……
城主府外。
“现在就是如此。”
凤翩翩向上首的凤潇声躬身禀报:“阴阳血阵确已破除,然破除之法凌厉刚强,致使阵中诸多残魂执念未消,心愿未了。其怨怅不甘之气,未能随之散尽,反而随阵法溃散而弥漫开来,方引得城中妖鬼之气四散弥漫。”
“至于城主府封闭,恐怕也是阵中人刻意为之。”
一旁静坐的九霄阁阁主玉覃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无需言语,侍立身侧的玉无声已从容上前半步。
他面色尚存几分苍白,举止却已恢复往日清雅,不见千山试炼中半分癫狂之态:“有劳这位凤族道友详述。只是……”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外头森森妖鬼之气。
“城中弥漫的异香与妖鬼之气交织缠绕,恐怕其中渊源,并非如表面这般简单罢?”
不待凤翩翩回应,玉无声已向上首的凤潇声躬身一揖,继而向四周拱手,姿态谦和:“晚辈前番于千山试炼中行止有失,心性狂乱,实乃毕生之耻,每每思及,汗颜无地。然归返后静思其变,愈觉事有蹊跷。”
“晚辈虽资质平庸,却非狂妄失心之徒。而今闻说城中有阴诡阵法起,妖鬼之气纵横,难免想起……这才恳请家父亲临,愿以微薄之力,共察其源,以证本心,亦求心安。”
这话说得谦恭尊敬,可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语。
眼看着是要将一切都往半壁宗身上推了。
凤潇声侧过头,丰清行苍白着脸,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许多人都出了阵,唯有六人不见踪影。
盛凝玉,宁骄,祁白崖,艳无容,香别韵和褚乐。
当然,凤潇声知道,那位魔尊大人同样也没有出来。
只是最后这件事,就不必被旁人知道了。
凤潇声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众人,没有动怒,而是冷静道:“玉阁主也是如此认为么?”
玉覃秋抚须道:“不无可能。”
凤潇声垂着眼,漫不经心道:“那玉阁主想要如何处理呢?”
玉覃秋毫不迟疑:“自要诛杀。”
原来打的是这个念头。
凤潇声并不知道当年合欢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一次后,玉覃秋的女儿寒玉衣更名换姓,叛出九霄阁,主动前往了蛮荒之地。
如今看来,是与妖鬼有关了。
凤潇声思索着在送个信去凤族,反正凤君凤不栖闲得很,可以分个身来山海不夜城。
她虽如此想,可面上却一派淡定公允。
玉覃秋来势汹汹,自是难缠,但凤潇声也早已想好应对之法,只是在她开口前,有一道声音来的更快。
“在下不认同玉阁主之言。”
一直静默不语的原不恕抬起头,目光直指玉覃秋。
四周各路人马的目光投来,成为众矢之的的玉覃秋笑了一声,却没有动怒。
相反,他看向原不恕的眼神甚至透着几分慈爱。
“不恕啊,方才见你不言,还以为是不打算开口了。”玉覃秋抚须道,“老夫早年与你父亲交好,论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对你远比无声这小子要熟稔。”
一侧玉无声攥紧了拳。
“只是这情是情,理是理。无论你我,总该分个明白。”玉覃秋长叹一声,语气沉缓,“我知你深念尊夫人,可她隐瞒妖鬼之身在前,此乃欺——”
“她不曾欺我。”
原不恕的声音平稳响起 ,截断了玉覃秋未尽之言。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堂,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坠地。
“我知晓。”
——知晓?
满座修士骤然一寂,连呼吸声都似凝固。
他知晓香夫人是妖鬼之身?
所以云望宫宫主竟早已知晓,却仍认她为道侣?
这岂非是将性命与声名皆置于炭火之上!
碍于云望宫超然的地位,四下不敢哗然,可无数道目光已如暗流交织。
惊骇、揣测、不敢置信。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无声涌动中千万种情绪。
凤潇声将于切收入眼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新奇。
自初识盛凝玉,再到见她身边诸人起,无论是盛凝玉的描述,还是凤潇声自己所见,云望宫的大公子原不恕始终都是一个模样。
“君子》
并非那等可以的伪饰,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温润周全,光风霁月的完全就是古籍书目上描述的君子模样。
可此刻,那人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变得极冷。
如此冷肃,倒是有几分像是他的好友——鬼沧楼之主,宴如朝。
凤潇声毫不怀疑,倘若玉覃秋坚持,原不恕绝对会在此地与他动手。
该说不愧是盛凝玉亲近之人么?
都是倔强脾气。
凤潇声刚刚想起此人,就又听外头一声通传。
“剑阁代阁主至!”
通常大家都不会刻意强调这“代阁主”的“代”字,往往也就模糊过去,哪怕口中叫着“代阁主”,可姿态却完全是对待剑阁阁主的恭敬。
只是如今,明月剑尊归来的消息越传越广,原本落在“容仙君”身上的目光与敬称,也悄然移转。
若换作旁人,遭此际遇,难免心生波澜,可容阙却依旧一派光风霁月,行止从容如故。
他步履平稳,先与众人颔首,姿态清雅温然,而后径直行至玉覃秋座前,嗓音清润如常。
“玉阁主安好。鬼沧楼宴楼主托我转告,他不日将与寒阁主共定良缘,缔结秦晋之好。不知阁主届时可否赏光,前往饮一杯喜酒?”
话音方落,玉覃秋霍然抬眼,一双虎目圆睁,直直钉在容阙脸上,似要从他平静无波的眸中辨出真假。
容阙神色未改,依旧含笑而立,姿态温润如初。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玉覃秋倏然起身,步履极快,袍袖带起一阵劲风,灵力四散后,身影悄然无踪。
他竟未再多问一句,也未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就这样离去。
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波,便如此轻描淡写,消弭于无形。
玉无声立于原地,面色越发难看极了。
还是凤潇声宽宏大量的开了口,将殿中凝滞的气氛悄然化开。
“此番城中异变,多仰仗诸位同道鼎力相助。那阴阳血阵既已破除,便不足为虑。”
凤潇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宇间自有一份令人心定的从容,也暗含凌厉警告。
“至于城中弥漫的妖鬼之气,诸位不必担忧,本君心中已有破解之法。”
话到此处,再不会有人与凤潇声对着干了。
左右他们的亲友都已从阵中出来,哪怕未醒,起码也是活着的。
倒是这布阵之人,恐怕生死未卜呢。
满室人影陆续散去,只余一地凝滞的寂静。
原不恕对容阙道:“多谢容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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