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许笑!”
吃了她的东西,竟然还要笑她!
凤潇声作势要打她,盛凝玉赶紧躲避。
“好好好,我不笑了。”
盛凝玉缓了一会儿,才擦干眼角的泪。
她抬手时一不留神,用了右手。
昔日香夫人所赠的木镯早在魔种幻境的那一剑中灰飞烟灭,正是因这木镯上的制约,当日她才会突然雪发满头。
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然恢复,只是没有了木镯制约,手腕上的伤口却也愈发明显了。
道道疤痕蜿蜒纵横,还有渗着血的伤痕未愈,手骨突出,手腕瘦削,嶙峋瘦骨。
凤潇声的笑声骤然停下,原本上扬的嘴角僵在了脸上,一点一点的淹没下去。
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记得,以前的盛凝玉最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在内,从来都要穿得干净整齐,就连头发都要梳成不同的发髻。
她不喜欢身上有一点污渍,也不喜欢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她穿着蓝白之色的剑阁弟子服,携风而过时,张扬跳脱的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色。
……
凤潇声记得的。
她都记得。
指尖缓慢的探向那交错纵横的伤疤,却在还未触碰到疤痕时,自己先颤抖了起来。
凤潇声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又无措的收回手,猛地坐直了身体:“我不是——”
“没关系。”
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凤族的第七日。
她分明打算与凤潇声说清楚,可每次见她,又总是心软。
盛凝玉最见不得凤潇声这样难过了。
当年如此,而今亦然。
盛凝玉最后还是扬起了一个笑脸,无所谓道:“可以给你看的,不过一些伤疤罢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颤抖着的指尖终是落在了丑陋的疤痕上。
凤潇声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的勾勒着那疤痕,动作小心的,好似生怕自己稍微重一些,就又会掀开她的皮肉,露出里面破损不堪的血骨来。
秋色正好,日光澄澈无瑕,微微吹来的风却让人品出了一股肃冷萧瑟。
凤潇声许久没有抬头。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透过她,看到了许多的年岁。
她的脸和身形都被原老头弄成了清一学宫时的模样——盛凝玉知道,一见到这张脸,这些故人在那么些琐碎的时光中,大概都会想起些什么。
或是转身须臾,或是片刻梦回。
同样的,在见到他们时,她也会怀念。
怀念曾经的不用肩负责任的轻松,怀念无论触犯什么宫规都有人兜底的无忧无虑,怀念身边众人嬉笑玩闹,彼此之间并无太多芥蒂的模样……
她独自一人,怀念着那些他人眼中愚昧无知的岁月。
而现在,不一样了。
曾经只是面容模糊的花柳烟成了半壁宗宗主,非否师兄执掌云望宫更也有了自己的道侣,褚长安继承了东海褚氏。
小师妹宁骄成了祁青崖的夫人,却也隐藏着她所不知的一面,风清郦继承青鸟一叶花后,行事愈发毫无章法……
而凤潇声呢?
她成了凤族少君。
神情里的娇纵化作了沉稳,往昔的霸道也作矜贵,就连以往那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坏脾气,好似也在时光中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她好像还是那个盛凝玉记忆里一起成日折腾的至交,又好像只是一个在年岁轮转中,轮廓相似的陌生人。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但盛凝玉一直记得一件事。
与表现出来的霸道嚣张不同,凤潇声真正伤心落泪时,从来是寂静无声。
她从没有忘记。
空出的左手,终究是覆在了那颤抖不已的指尖上。
“其实这些疤痕虽然不褪,但看久了还挺好看的。你看,这里的伤痕,一节一节的,像不像以前剑阁的玉簪花枝?”
盛凝玉语调轻松的开着玩笑,可过了一会儿,依旧不见凤潇声抬头。
掌下覆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好像说错话了?
盛凝玉苦恼道:“真的没关系,我已经不疼了。”
可是她疼啊。
钻心的疼。
疼得恨不得要将那人的心也生生剖出来,千刀万剐。
自从见到盛凝玉的那一刻,凤潇声总是在想一件事。
是不是当年,她不与她闹别扭……倘若在那埋有十一颗魔种的弥天之境里,她陪在盛凝玉的身边,有她守着,是不是这一切就会不一样?
起码……起码凤族,绝不会落井下石,也不敢袖手旁观。
往昔种种从来禁不起推敲细听,却在这一刻,回声无数。
凤潇声心头痛苦与恨意翻涌,脸上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相反的,她面上扯起嘴角,撩起眼皮,冷嗤了一声:“你自己识人不清受了伤,疼不疼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关我何事。”
盛凝玉见此松了口气,同样玩笑道:“这可不止疼不疼的事儿,你是不知道,我怕黑的毛病都快被那棺材里躺得那六十年治好了。”
这话一出,轻松的氛围顿消,凤潇声再次没声了。
盛凝玉:“……”
打扰了。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正想着该如何跳过这个话题,手腕处却传来了一阵温和的灵力。
“别动。”
说着“关我何事”的话,凤潇声却反扣住盛凝玉的手,虚虚环在她腕间,指尖落在那最新的伤痕,小心的用灵力为她修复着伤口。
这是盛凝玉自己撕扯开的,直接埋入了灵骨,此刻尚未完全愈合。
她看出盛凝玉并不信任他人,故而没有叫凤族医者来为她诊断,可眼下,凤潇声是真的忍不住了。
凤潇声:“鬼沧楼的拍卖会即将开启,我会去一趟。”
言下之意,似乎不打算带她一起。
盛凝
玉没有争辩,她轻巧问道:“说起来,那两个褚家的小孩还好么?”
凤潇声:“我将他们留在了凤族,过些时日,自然会送回清一学宫,到时候褚家来不来接,就是他们的事了。”
此次魔种之事动静极大,清一学宫中,不乏有门派将自己的弟子暂且带回。
随着两人的交谈,掌下的伤口愈合了许多,起码不再是皮肉翻卷的样子了,凤潇声满意的颔首,下一秒,却又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似的轻声开口。
“你的身份,怕是瞒不了太久。”
对此,盛凝玉接受良好。
“能瞒一时是一时,我也没指望能一直装下去。”
只是清一学宫,她是一定要回的。
不知为了灵骨,更为了她不全的记忆。
只是这些,盛凝玉还没想好该如何和凤潇声说。
又或者,她不确定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和凤潇声说。
盛凝玉想到什么,提醒道:“褚长安很看重那个叫褚乐的弟子,若是留在凤族,恐怕会生事端。”
凤潇声嗤笑一声:“若非他看重,此事更好解决。”
盛凝玉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不认同,她抿住唇,声音有些紧绷:“若非如此,你想如何解决?”
“自然是——”
凤潇声蓦地止住话头。
她看向盛凝玉,自己的至交好友。
空中浮云游动,慢慢遮蔽了晴日,
衣着华丽精致的凤潇声一寸一寸的收回手。
今日,她为见盛凝玉,特意换了少君霓裳。
红色的衣角处垂着珍贵的赤红宝石,两肩更有精细的凤凰图腾纹路,赤穗流苏缀下,环佩叮当之间,好似一直凤凰翩跹翱翔。
然而今日盛凝玉一句都没有夸赞她。
一句都没有。
凤潇声端坐在座位上,和对面斜靠柱子、没个正行的白衣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像是一尊被世人遗忘的神像,随着阳光被云朵遮蔽,所有鲜活生机都缓缓从她身上斑驳脱落,而她的唇也慢慢下沉,最后停在了一个最完美的弧度。
一个,属于凤少君的弧度。
“那么,盛仙君觉得,我会做什么?”
饶是盛凝玉再迟钝,也能从“盛仙君”这三个字里察觉到不妙,她眨着眼看向凤潇声,并不躲避和她对视,半晌后,笑了一声。
她向后靠去,懒洋洋的扬声道:“我以为,凤少君也会威胁他们,要剥取他们的皮呢。”
凤潇声一怔,继而脸色倏地发白,近乎透明。
“我……我那时不知……”她的语气听起来慌乱又虚弱,断断续续,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盛凝玉心头不忍,却还是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问题既然存在,只靠回避,是没有用的。
想起凤九天的话,盛凝玉更是心中自嘲。
“即便那日你说原谅了我,可是凤潇声,我当真、亲手杀了你的兄长——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恨到他人不敢提及,恨到改了银竹城的名字,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和我相似之人都杀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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