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都是横在盛凝玉心头的刺。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若是怀疑凤潇声变了秉性,她就更不该说这些话。
可是盛凝玉忍不住。
她实在不知道凤潇声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位少君表现得极为在乎她,待她极好,连带着凤族之内也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哪怕是之前那几个最恪守规矩的长老,这几日,也没有一人敢在她面前出现。
可是,凤潇声又把她排除在一些事情之外。
比如凤君之事、比如鬼沧楼的灵骨。
凤潇声并不让她知晓全貌。
她或许不该这样直白的发问。
但盛凝玉想,她大概还是当年那个盛明月。
只是从原先的完全不能忍,变成了现在的能忍一时。
至于更多,就完全忍不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觉得自己的性格也有些好笑,她兀自笑了出声,弯起眼,笑容疏朗,眉宇张扬。
依稀之间,可窥见当年剑尊之风华。
她玩着手里的酒杯,看也不看凤潇声,却微微摇了摇头,语调上扬,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轻慢:“整整五日了,少君从未让我出过门。”
“难道我们的少君一时兴起,打算把我囚在凤族之中,留下来,慢慢算账?”
到底是多年好友。
盛凝玉完完全全猜中了,面前这位凤族少君心头最晦暗、最阴诡的想法。
凤潇声蓦然抬首,疾言道:“我从未想要与你算账——我怎么会再与你动手?!”
盛凝玉对上她的眼瞳,冷静道:“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凤潇声撑着桌子,张了张口,复又闭上,无力地垂下头。
她的脑中,无数画面纠缠。
蜿蜒在手腕的伤口、满身的鲜血、破损的灵骨、空荡荡的没有本命剑的腰侧……
盛凝玉已经受了太多苦痛。
这还只是她看得见的。
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盛凝玉又遭遇了什么?
凤潇声根本不敢想。
她的灵骨不全,甚至不记得是谁伤了她,若非如此,怎会连剑阁都不敢回?
凤潇声颓然的坐下:“——留在凤族有何不好?”
她只是想要她留下来。
留在这里,在她身边。
起码,只要有她凤族少君在一日,盛凝玉就可以安稳一日。
盛凝玉站起身走到凤潇声的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凤小红,我没你想象的那样脆弱。”
凤潇声抬起头,怔怔不语。
“少君,客人来了。”
沙哑的声音自外传来,几乎是同时,一道银绸从亭外的半空中探入,四周风气,如雪的衣袂落地。
“少君。”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前,温声道,“凤君有要事相商,唤少君过去。”
凤潇声下意识看向盛凝玉。
有了正事,盛凝玉也放下先前的纠葛,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谢千镜的手,示意凤潇声自己无事:“你先去吧,我正好有话要与他说。”
凤潇声脑中思绪纷杂,饶是再不甘,经过了方才那一番争执,她也不敢再留下。
不然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诛心之言?
凤潇声闭了闭眼,终是道:“我先去,一会儿回来,再来寻你。”
言罢,赤红色的衣角如一簇火焰凭空燃烧,继而溶于空气中。
盛凝玉盯着凤潇声消散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小凤凰,今日似乎没有披那个雪白的鹤氅?
……
凤潇声被众人簇拥而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直到步入正殿前,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当日清一学宫门口那让褚季野丢尽颜面的、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青鸟一叶花的风清郦都传讯来询问她的“替身案”中,似乎也有谢千镜的参与?
他当时是怎么说得来着?
“哈,未婚道侣……”
凤潇声咬牙切齿的吐出了这几个字,面容彻底阴沉了下来。
怪不得她当日如何都不想让此人见到盛凝玉,而且看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比当年看褚季野那狗东西还不顺眼!
诡计多端!
居心叵测!
不安好心!
仗着有一张丑……勉强看得过去的脸,就趁虚而入勾引他人!
说什么“要事相商”,哈,不愧是魔尊,当真是好手段!
然而任凭凤潇声此刻内心如何愤怒,却再也改变不了谢千镜见到了盛凝玉的现实。
此刻,凤潇声已行至于殿前,殿内诸多人都听到了播报,凤潇声来不及再回去,她只能黑着脸当场抽出一节纸鸢,咬着牙用灵力镌刻下了几个字,随后化作漫天纸鸢悉数向一个方向飞去。
殿内大长老看得眉头紧锁,但碍于此刻有事相商,不得不忍了又忍。
谁知,这位主进来,眉梢一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反对隐瞒凤族兰息夫人入魔一事。”
……
“方才见你和凤少君,似乎都
面色不虞。”
谢千镜走到她身后,散开她的头发,重新梳理起来。
他轻轻松松的就将头发挽成了好看的形态,又不止从哪儿摸出了一根木雕的莲花簪子,为她簪上。
盛凝玉笑了笑:“起了些小争执罢了。”
她没有问,身后的谢千镜却主动开口,向她坦诚自己这些时日的行踪道。
“我三日前就到了凤族。本想来寻你,却恰好听见凤君神殿在谈论你的事。”
见盛凝玉的注意力被他勾起,谢千镜弯起眉眼,形状漂亮的眼中笑意潋滟。
他的嗓音泠泠,好似碎玉落入溪水中,无端就让人放松了下来。
“当日少君不惜顶撞凤君,也要为你据理力争,想来,你们二人之间,应当是有误会重重——”
话音未落,一堆赤红的信笺鸢自四面八方涌入,被盛凝玉抬剑用剑鞘截停后,“哗啦啦”的掉落在地上,似满地红梅。
盛凝玉嘴角一抽,几乎预料到了什么。
然而不等盛凝玉将其收起,如玉似的手快她一步,拾取了一只并递了过来。
“似乎是少君的灵力,这样匆匆,应当是什么急事了?”
顶着对方笑吟吟的眼眸,盛凝玉顿了顿,硬着头皮慢慢展开手中信笺鸢,果不其然,唯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谢千镜此人居心叵测!谨防挑拨离间!】
她缓缓回过头,恰对上身后谢千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无辜的面容。
盛凝玉:“……”
作者有话说:凤潇声:我就说他阴险至极!!!
毕竟毒唯只为真嫂子破防(bushi)
小红和明月之间没什么大矛盾,只是太久没见,彼此有了些许变化,难免有些陌生,加上观念上有些不一样,把误会解开就可以一起处理事情了![墨镜]
第44章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一切,莫名让盛凝玉有种熟悉的感觉。
盛凝玉觉得,自己仿佛不知不觉的落入了一个名为“谢千镜”的陷阱。
他太了解自己了。
了解到好似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每一步动作。
盛凝玉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将所有的纸鸢都收拢在了星河囊中。
她装似不经意道:“以前在学宫时,你可认识凤族之人?”
谢千镜:“当年我未曾正式入学学宫,即便前来,也是以幂蓠遮面,在暗处旁听而已。”
奇怪。
那她为什么总觉得凤潇声和谢千镜两人之间的争锋,由来已久?
盛凝玉仔细回忆起她所记起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些片段。
而在这些模糊的片段光影之中,谢千镜似乎确实总带着幂蓠。
长长的珠帘遮蔽了底下人的面容,只能从偶尔掀起的风声缝隙中,窥见一丝模糊的轮廓。
盛凝玉垂着脸思量,不等她作出决定,已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闷了七日,要与我出去走走么?”
盛凝玉抬起眼,却见谢千镜逆光而立,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温柔的像是雨后秋池里的花。
一朵只为她开的菩提莲花。
刹那间,盛凝玉心中的犹疑、不定,全数消散了。
“好啊。”
她搭上他的手,快活地从位置上一跃而下,衣角向后扬起,姿态洒脱,像是从笼中飞出的鸟儿。
“看来我们的谢仙君有这个自信,无论是凤族的守卫们,还是那些长老弟子,他们都不会拦你?”
谢千镜微微颔首,他动作自然的牵过盛凝玉的手,姿态淡然优雅。
“那日传信,你让我先不要来寻你。我闲来无事,于就去见了见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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