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短刀与徐吟寒,都已消失不见。
*
火折子擦亮,照亮了岩洞石壁上密密麻麻冷凝的水露。
水露顺着石壁上蜿蜒的沟壑滴落,砸在紧靠石壁躺在地上的少女脸上。
少女眉眼紧闭,饶是冰凉的水珠划过她眼角,她也未曾皱眉。
“你下手这么狠?都半个时辰了她怎么还没醒?”
林虎蹲下身去,端详着昏迷的明越。
身边高瘦的男子道:“我想着万一一手刀劈不晕会打草惊蛇,就……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醒,大哥不用着急。”
林虎吹灭火折子,转身走出岩洞。
“让兄弟们看住上山的路,一有风声就传信给我,那小子就算是为了赏金也肯定会来的。”
“是。”
……
脚步愈来愈远,周边重归死寂无声,明越小心翼翼睁开眼。
岩洞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阴暗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明越难耐地捂紧口鼻,紧靠着岩壁摸黑站起身来。
脊背与脖颈都传来阵阵钻心刺骨的痛,明越没忍住嘶声连连。
她之前还在完启楼翻箱倒柜地找她的令牌,没注意身后脚步声渐近,脖颈一疼便晕了过去。
方才她其实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但那帮掳走她的人还在旁边,她只能先装晕,等时机成熟再想办法逃。
但听到那两人说,上山的路都有人看着,明越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早知道就算被十一怀疑她也要带上他了。
岩洞内部似乎是弯曲崎岖的,她走了一段路,分不清宽窄,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她索性再走回去,等脚边踢到她方才用来留记号的石块后,她抬眼,空洞地望着死气沉沉的黑幕。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夜盲症的。
无尘住持说,她从小就贪玩,六岁的时候和寺庙里的小沙弥一起爬树摘果子,刚爬了一半,没抓稳“扑通”一下摔在地上,脑袋上鼓起了一个大肿包,血瘀影响了她的眼睛。
她也不喜欢这种,被黑暗吞没殆尽的感觉。
*
高瘦男子是龙虎门的二把手,和林虎是拜把子兄弟,虽然不喜欢林虎追随八方幕这股任劳任怨的劲儿,但林虎说的话他不敢不听。
他们在徵州暂时的驻扎地是衍回寺的后山,山脚下嚣张地立着石碑,指明去往“龙虎门”的上山之路。
这一点,他们在给徐吟寒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上山之路蜿蜒陡峭,奇山异石众多,正适合埋伏不知情的人。
他拿着火把,循着石子路走到石门,咳嗽两声。
“大哥说了,甭给那小子任何还手的机会,逮到直接杀了就是。事办好了,那娘们就赏给兄弟们玩!”
良久,二把手没得到应有的回应。
“兄弟们?”
他重复了遍适才说的话,林中依旧寂静无声。
他记得几个人躲藏的位置,刚倾身看过去,火光照见渗入泥地里的深红血迹。
石头后,一滩鲜血汇流而下,浸透一具张牙舞爪的尸首,死状可怖。
他吓得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一棵树,吱哇乱叫起来。
“她在哪里?”
蓦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二把手又一跳,举起火把颤颤照过去。
银白面具,黑衣双刀,高挑清瘦……
没错了,这就是林虎要杀的那个人!
火光映在少年的黑眸中,烧红了他眼下一道凌厉的新鲜血痕。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把手连连后退,却不慎被脚下的尸首绊倒,一屁股坐在尸首上。
尸首尚有余温,他连滚带爬地逃窜,靠在树干上想要借力站起,但腿软无力,屡屡跌倒在地。
少年不紧不慢走近,居高临下看他,声线又淡了几分:“我的刀上有毒,你沾染了中毒之人的血,已是死到临头。”
二把手双眼震动,颤颤巍巍抬起那只湿漉漉的手。
他抬头看向少年,见他稍稍歪头,唇边勾起一抹笑:“但我这里还有条活路。”
“少……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二把手立刻丢下手中的火把,朝少年的方向跪地膝行过去,鬼哭狼嚎。
“若是少侠肯饶了我这条狗命,我必带领龙虎门为少侠鞠躬尽瘁,效忠少侠至死!”
徐吟寒把玩了下手里的短刀,用足尖踢开他的手。
“无须你效忠,你只需告诉我——”
冰凉的刃面闪过,晃过一片惊骇的血色,他沉声继续,“她在哪?”
二把手连连点头:“我说,我说!”
“少侠要找的姑娘就在这片树林后一里外的寒潭岩洞里,我大哥……林虎就守在附近,但只要少侠一声令下,我可以去引开林虎,少侠趁机救人……”
“那就不必了。”
徐吟寒蹲下身,将血迹淋漓的刀刃在二把手的衣裳上擦拭干净,收刀入鞘。
二把手一动不敢动,等少年重新站起,他才道:“少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那少侠给的活路……”
话音未落,徐吟寒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颗棕色药丸扔给他。
他像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迫不及待仰头吞下。
药丸入喉,二把手才感到些许心安,跟在少年身后起身。
毒也解了,弱也示了,如今这人对他放松了警惕,没了威胁。
但林虎手段狠辣,他这样轻易出卖他,难免不会遭到他的报复。
不如……趁这人不注意,拿他的人头回去向林虎赔罪……
“对了。”
少年突然回过头来,二把手一愣,懵懵看他。
“我刚刚是骗你的。”
还没反应过来少年话中的意思,二把手忽然两眼一翻,双手掐紧脖颈,仰面跪倒下去。
“我的刀上没毒。”
“我给你的,才是令人肝胆俱裂、五脏俱焚的毒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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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牌毒药[点赞]
第16章 缚雪
不知又在岩洞里站了多久,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风,点点冰凉融化在明越温热的脸颊上。
明越朝黑暗中伸出手掌,感受着那些小东西打在她的手心,又柔软的与她依偎。
下雪了?
明越收回手,用指尖捻化落在她手心的绒绒雪粒。
与此同时,她再向远处看时,似乎能看到落雪如星,在漆黑的夜幕中洋洋洒洒地飘荡着。
她喜欢白,也喜欢雪,这样她什么都看得见。
明越迎着雪往外走,终于见到了岩壁外重重叠叠的山林,与漫天大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明越用力嗅了嗅雪粒的味道,打起精神来找寻逃走的路。
她很少会走这样崎岖的山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知下一步会不
会跌进万丈深渊。
她决定给自己打气。
“等下了山就能见到十一,见到十一我就安全了,以后我都不会抛下十一了。”
“我要永远,永永远远,永远永远和十一在一起,这样我就会永远,永永远远,永远永远安全……”
她不停地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看着脚下的路,稳扎稳打走了许久。
走到双腿发软,明越还是没敢停下,忽而视线里蔓进一团光,摇摇晃晃攀上她的足尖。
她愣怔抬眼。少年满肩是雪,手里的火把猎猎燃烧,映出他低垂长睫下闪动的阴翳。
“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他听见她嘴里呢喃的前半句,哂笑,“那你真是痴心妄想。”
明越却依旧呆呆地看着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他看。
她眼眶泛起了红,不可置信问:“你是十一?”
徐吟寒:“?”
摇曳的火光向明越靠近,照亮她通红的脸颊与鼻尖。
“十一!”
明越终于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走到他身边。
“你竟然来救我了!”
……
寂静山林中,徐吟寒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明越紧紧跟着他的步伐,不由哼起了曲乐。
明越从小长在徵州,最是熟悉徵州传唱的曲谱民谣。她的声音像冬夜的雪,轻飘飘浮在空气里。
哼了会儿,她扯了扯徐吟寒的衣褶:“这山上怎么都没人了,匪徒呢?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不会。”
要真突然冒出来,那得是诈尸级别的恐怖。
明越“哦”了声,又道:“我觉得不是痴心妄想。”
徐吟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因为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啊,”她快步跟在徐吟寒身旁,歪头看他,“起码现在不是。”
“……”
徐吟寒偏开头,看向一望无际的山林。
“十一,你也叫我‘圆圆’吧,我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