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雪聆她_乌云岫【完结】(55)

  正说着,她见徐吟寒终于舍得从百戏上移开眼,顿了顿,继续:“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伤,躺了小半月我就又能爬树摘果子了。”

  徐吟寒身后是华丽吵闹的街景,他神情隐在深夜,欲言又止:“谁担心你了?”

  明越觉得莫名其妙:“谁说你担心我了?”

  “……衍回寺那么多人,怎么就要你挡在前面,”他重新目视前方,道,“说谎。”

  “才没有说谎!”

  明越不乐意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衍回寺本就没什么人,无尘住持年纪大,还有很多像灵澈一样的小沙弥,那会儿特别小,是个走不稳路的奶娃娃。我就算是也小,那会儿也不得不站出来了。”

  徐吟寒:“多小?”

  “我想想,”明越掰着指头开始算,“今年灵澈应该是十岁,那五年前是……”

  徐吟寒轻一掀眼:“我问你多小。”

  明越“哦”了声,乖乖道:“十二岁。”

  徐吟寒沉吟了下,向她伸出手。

  明越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起那几声不明的心跳声。

  “手给我。”

  明越微蜷着手,愣愣地放在他掌心里。

  徐吟寒看她一眼,将她手一翻,三根手指按上她腕心。

  原来只是把脉。

  明越松了口气,凝神看他指尖的动作。

  他说他不懂把脉,但又分明与阿婆的姿势差不多。

  “徐吟寒,你是不是真的懂?”

  徐吟寒垂着眼:“真的不懂。”

  明越:“那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被他捉着,她也不敢动,索性绕过徐吟寒去看百戏。

  看得正在兴头上,腕心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痛。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抽回手。徐吟寒没拦她,松松放开。

  她揉着腕心上被压红的地方,蹙眉问:“你想把我按窒息吗?”

  徐吟寒也转了转自己的手腕:“飞来个虫子,我帮你赶跑了。”

  “……冬天哪有什么虫子?”

  “冬虫。”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振振衣裳上沾染的灰,目光越过眉州城灯火璀璨的大街小巷,看向无边无际的夜幕。

  这处屋檐不算最高,但几乎所有地方他都能窥见方寸。

  算算时辰,他们也该出发了。

  忽而,徐吟寒从喧腾的车水马龙之中,听到兵马过境整齐的马蹄声。

  他立刻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这里靠近之前他与卞清痕比试的那条废弃的街巷,此时果真黑压压一片,有军阵藏身眉州。

  不像是寻找明越的羽林卫,也不像是褚王的兵马。

  看这银亮的甲胄,红穗头盔,腰间别着的锋利长枪,倒像是……皇室远征军。

  皇室远征军的军权大都掌握在皇室亲封大将军的手里,怎会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处。

  徐吟寒足尖一抬,打算跟过去探探消息。

  手腕被一股轻飘飘的力道抓住。

  明越见他要走,抓得匆忙,她坐在屋檐上,手臂只够得着他窄紧的袖口一角。

  “你要去哪?”

  徐吟寒也不知为何,他会因她而停住脚步。

  他俯视着她,视线移向她抓住他袖口的葱白指尖。

  “徐吟寒,你又要把我扔下了吗?”

  听着这番质问,徐吟寒眉梢轻挑,问:“什么叫‘又’?”

  明越瘪着嘴道:“你要走便走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也不会很在意,吹会儿冷风罢了……”

  像是埋怨,又像是在不明不白的赌气。

  徐吟寒却慢慢蹲下身来,盯着她的侧颜。

  饶是抓着的袖口已经垂落身侧,明越还在无意识地喋喋不休:“见色忘义、见利忘义……就是见什么都能忘了我。”

  “……色和利?”他曲起食指,指腹抵住她额角,一按,“明大小姐可别血口喷人。”

  明越吃痛哀嚎,目露恼意转回头来。

  一秒,两秒,三秒。

  “你还没走吗?”

  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徐吟寒抬起手,她的指尖还牢牢抓着他袖口。

  明越瞳孔一震,烫到般收回手,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不甩开?”

  徐吟寒坐在她身侧,又别开眼去。

  “甩不开。”

  *

  夜半三更,徐吟寒、明越、姜演收拾好包袱,从上清冢楼离开。

  眉州城关卡不严,若不打草惊蛇他们便能轻易通过,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姜演在帷裳外驾马车,明越和徐吟寒都坐在马车里。

  以往这个时辰,明越做梦都能做好几个了,她此时实在困乏得很,靠在马车角落里,裹着毛毯昏昏欲睡。

  她睡不安稳,不仅因为山路颠簸,徐吟寒和姜演时不时的交谈声也让她坐立不安。

  两人在说皇室什么什么军。

  她只能听得零星几个字。

  “这就怪了,眼下边境夷奴尚未清剿征伐,远征军应该由骁骑大将军带兵出征才对,怎么会路过眉州?”

  姜演道,“主上应该去察看情况了吧,是哪位将军带的队?”

  徐吟寒沉默着看向角落里睡熟的少女,低下头按了按眉心:“没去。”

  “啊?”姜演有些不可置信,他家主上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那也没事,说不准只是照例巡查呢,”姜演安慰道,“总不可能是褚王提前知道我们要在旦元日刺杀他,从皇室调来兵马保护他吧?”

  明越听到了关键字眼。

  旦元?

  “付雨那边没有纰漏,咱们的行踪应该就不会泄漏。八方幕其他兄弟都没进过眉州城,咱们拢共才三个人,不至于暴露身份。”

  果然还有很多徐吟寒的手下一

  同复仇。

  卞清痕真的没骗她。

  那她是不是果真能……

  “进祁阳郡主城后,你跟付雨传信,非我命令,必得按兵不动。”

  姜演颔首:“那其他兄弟们埋伏在主城内外,我与付雨助主上攻入褚王府……”

  徐吟寒:“不用。”

  “主上您莫不是打算……”姜演急得掀起了帷裳,看见倒在角落睡觉的明越,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主上万万不可,褚王府是何等凶险之地,您一人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与付雨都提前打探清楚了,现在的褚王不比当年,他身边养的暗卫身手极好,主上您就算能躲开明面上的敌人,能躲过暗里偷袭的人吗?”

  他声音极低,明越听得就不太清晰。

  褚王府……九死一生?

  意思是徐吟寒一人可抵千骑,这一战所向披靡,不需要八方幕其他杀手吗?

  徐吟寒把玩着手边的银鳞短刃,红色剑穗时不时擦过他指尖,比风更轻柔。

  他阖起眼,靠在车壁上。

  “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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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加一]

  第44章 缚她

  暗杀天潢贵胄,是徐吟寒十六岁那年做的决定。

  八方幕老主公逝世,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易主,江湖动荡,群龙无首,朝廷借机施威,逼江湖门派投诚俯首。

  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与朝廷暂时议和。然这种屈辱的法子,那些豪横惯了的江湖人可不买账。

  徐吟寒一人难排众议,干脆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一个一个上门单挑,把不服气的人通通打服。

  他天下第一的头衔便是由此而来。

  同时闻名天下的还有他的凶狠残暴、目中无人。徐吟寒不在意,因为他不需要什么名声。

  卞清痕退出八方幕时,确实是和他打了一架,却不是因为争什么第一第二。

  他们拼尽全力,两败俱伤。卞清痕扶着剑站起来,徐吟寒靠坐在树旁,漫不经心拭去唇角的血。

  “徐吟寒,我倒希望你能比传闻中更残忍。”卞清痕的剑锋从他颈边划过,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你每次都留有余地,这样的你真让人厌恶透顶。”

  卞清痕扔掉手中的剑,转身。

  “你要复仇你自己去,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再过问八方幕任何事,你也不要再找我。”

  后来的徐吟寒确实更残忍。

  他能面不改色杀光所有阻碍他的人,也能带着八方幕忍辱负重,归隐山林,数年来不问尘世,一颗心全都奉献给这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待暗杀成功,他便得以了却身前事,慷慨赴死。

  他对自己残忍至极。

  所以这一趟去祁阳郡,无论战果如何,他都没打算活着走出来。

  *

  旦元就在三日后。

  明越他们住在祁阳郡蔚县的秋水客栈,这里与褚王府隔着一座山,是个偏僻破落的小县城。明越不知为何要住的这么远,但因是徐吟寒的安排,她照做不误。

  这三日,他们还是和之前在上清冢楼的日子一样,出门的出门,偶尔说几句话,没有半点风雨欲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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