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发带高高束起乌发,随风垂落发间,为一身玄衣添了几分鲜亮的颜色。
朗目疏眉,少年意气。
骆丁吃了一惊。自四年前八方幕隐居山谷,他这还是第一回见徐吟寒。
若不是此人被刀剑血色多年浸淫,行止间自带凌厉杀意,他都怀疑是哪个贵族的少爷跑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起身,向少年拱手作揖:“主上。”
罡风楼未出声,默默看着徐吟寒坐上太师椅。
那位太子妃居然没来?
骆丁朝门外看了看。
“骆楼主在等谁?”
上首声音冷冽,吓得骆丁浑身一激灵。
骆丁讪讪一笑:“也没等谁……就是,怎么不见徐主公的夫人?”
闻言,另一边八方幕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近日主上和明小姐闹了别扭,对彼此都是避如蛇蝎,不然主上也不会连昨夜的庆功宴都不来了。
果不其然,上首少年的神情沉如深潭。
“找她干什么?”
徐吟寒撑着脸颊,百无聊赖问。
早知道就不让明越参加昨夜的庆功宴了。
他不开心,还让她勾了不少嗡嗡乱叫的蚊虫来。
而且明越不会来议事堂。
昨夜他出门透透气,明越却追了出来。
“那你现在是消气了吗?”
“……”
徐吟寒没看她,突然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雪。
……他不知道为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做了。
明越疑惑问:“这事也要你亲力亲为吗?”
嘴上这样说,但她立刻小跑着去找了另一把扫帚,陪着他一起扫。
“你明日和罡风楼的谈判,我应该也要去,我可算一个很有用的‘筹码’呢。”
明越埋着头喋喋不休:“罡风楼估计也是看出我的身份才投降的,大家都不是傻子,你手里有我,他们更会为你马首是瞻,那样的话你打都不需要打,自会有人来向你投诚……”
“这么麻烦。”
徐吟寒回头看了眼茫然的少女,漫不经心继续,“还不如打一架。”
“徐吟寒!”
明越愤然一挥扫帚,白茫茫的雪扑了他一身。
隐隐绰绰的雪幕后,是少年冷淡的面。
“那太危险了,说不准会受伤的。”
雪色映衬之下,那双眸黑若点漆,明越从中看出了漠然,甚至还有一丝……悲戚?
“你将逃婚一事嫁祸于我时,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因此而死?”
“……”
“留了封信就跑,怎么不想想,我又要费多大心力去找你?”
“……”
不是,旧账还能这么翻吗?
那她费尽心思哄了这么久,连自己都搭了进去,就都不算数了?
明越攥紧手中的扫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无从辩解。
正当她想着再道一回歉时,徐吟寒一把扔下扫帚。
“这个时候关心绑匪做什么,先看看你自己的处境。”
“就在屋里反省,哪也不准去,我会派人看着你。 ”
应该是没生气到那种地步。
明越松了口气。很快,又觉得棘手。
敢情徐吟寒还没消气!
徐吟寒说完话就转头回屋,余光看见,身后的少女拎着两把扫帚,唉声叹气扫院子。
……
思及此,徐吟寒轻轻啧了声。
罚她扫个院子还不情不愿的,看来惩罚还不够。
“……徐主公,您有什么建议吗?”
骆丁小心翼翼观察少年的脸色,议事堂内鸦雀无声。
他只是要求让八方幕出人,和罡风楼一起向其他门派传信,难道也不行?
徐吟寒沉默了下,道:“继续。”
骆丁说话更谨慎了:“一个月内,我们只要说服各门派联合上书,太子就算想对付您,也得问问圣上的意思。”
“江湖与朝廷纷争不休,大梁内讧不断,边境蛮夷就会趁虚而入,这一定不是圣上想看到的局面。”
骆丁顿了顿,大着胆子继续:“到时区区一个太子妃,您请旨赐婚,圣上未必就不能为大局妥协。”
“徐主公骁勇善战,罡风楼钦佩不已,愿做徐主公手中刀。”
……
一刻钟后,罡风楼的人退出议事堂。
姜演凑上前给徐吟寒送了杯热茶,担忧问:“主上,罡风楼可信吗?”
徐吟寒轻嗤:“死性不改罢了。”
“我就说,他们好端端提什么赐婚,分明就是引您入彀。”
姜演气冲冲道:“要不是他们向明小姐投了降,非挨这顿打不可!我现在就把骆丁抓来让他老实交代!”
“不用,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姜演颔首:“那我去暗中盯着?”
以罡风楼以往行事来看,他们最是油滑,要想他们完全服从八方幕几乎不可能,可他们偏偏也在江湖上举足轻重,比这段时间闹出不少幺蛾子的八方幕,要更令其余门派信服。
“让他们玩。”
但那又如何。
徐吟寒本来,也不是个特别讲道理的人。
有人掀了这张谈和的桌子,他才能顺理成章开战啊。
*
接下来的半月,不断有杀手门派前来投诚。
罡风楼似乎真的在尽心办事,每个人都点头哈腰的,给八方幕做起了小弟。
这日明越午时跟卢十三点了想吃的菜,在一旁水洗瓜果时,突然听到有人说:“明日各门派主公要来商讨议和书之事,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给主上过个像样的生辰?”
八方幕的人不像之前那么排斥她,明越顺利融入了他们,熟得像兄弟。
因此他们也没有刻意避着她说话。
明越不解道:“徐吟寒要过生辰了?”
一开始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专门负责灶房,烧得一手好菜,为人也老实。
见明越主动与他说话,他惊了一惊,而后低声道:“主上的生辰是正月十七,但主上生辰那日……出了点事,就没怎么庆祝。”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
明越仔细盘算了下日子。
正月十七……该不会是她留下信,离开清绝岭那日吧?
……她还真会挑日子,怪不得徐吟寒生气成那样呢。
“戎离,你们想怎么庆祝?”
她叫那个埋头切菜的小伙子。
戎离蹙着眉道:“得先问问主上的意思,不过主上一向不爱热闹,也不喜宴席,想来不会同意。”
“这个你不用担心。”
明越大手一挥,拍拍胸脯道:“我去说,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
戎离胆战心惊看向一旁的卢十三。
卢十三示意他安心。
要是还像从前那样,说这话要死人,这明小姐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戎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这位明大小姐和主上关系匪浅,却也不知到了这种地步。
“你只需告诉我,置办这场生辰宴,我能做什么?”
明越捧着手里绿油油的白菜,思考着要不亲自下厨,给徐吟寒做几道爱吃的菜。
但是……她平日极少下厨,甚至连灶房都是头一回进。
能不能出锅还是个问题。
戎离道:“也不用什么,明日人多眼杂,一切从简为好。”
明越:“那我要为他准备一个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喂,你干什么!”
卢十三忽然厉声呵斥。
灶房门口摔进一个抱着满怀土豆的男子,看着像是罡风楼的装扮。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只是奉楼主之名采买了些菜蔬送来,为明日宴席做准备。实在对不住……我这就走!”
男子跑得飞快,其余人专心做菜,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小弟。
只有明越看着男子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纠结了会儿,明越还是寻到了罡风楼的院子。
罡风楼将离风寨西边的院子全都分给了八方幕,东院简朴老旧,倒像是真的甘愿委屈自己。
白日没什么人守着,明越本想偷偷溜进去,却听见隔壁三清堂有说话声。
三清堂和议事堂一样,只不过分在东院,便只有罡风楼的人。
那边人多,指不定就暴露了。
明越没想去,忽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进了三清堂。
姜演!
姜演在的话,那里面莫非就是……
再一晃神,明越已经半蹲在了三清堂窗台下。
有人声隐隐约约传出。
“……待明日其余兄弟前来离风寨会晤,重新签下议和书,八方幕之困迎刃而解……给徐主公上茶,辛苦徐主公特意来东院一趟了。”
这是骆丁的声音。
明越稍稍起身,听得更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