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次会议的内容是关于您提出的新项目——贫民区医疗服务领域的建设,但是我们目前不得不取消原本的会议内容,亟待讨论的是,您在任贫民区区长一职期间,多次发生无可挽回的意外,导致舆情发酵。”官方而冷漠的声音穿透温礼的耳膜。
温礼不可置信,身体微微前倾,鼓起勇气小声反驳:“无可挽回?没有任何事情无可挽回,受伤的孩子们和老师都已经接受了治疗,马上就能出院。”
舆情部的同事起身,播放全息影像。
温礼瞪大眼睛,这一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的环境温礼再熟悉不过了,永远脏乱的街道,垃圾堆成高高的山,恶臭扑鼻。
而穿白色防护服的医务人员正在将一个个担架从楼里抬下来,再抬上救护车。
远处还躺着一些乞丐,只不过他们都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由于存在价值的差异,政府下令优先救助有固定居所的居民,所以他们逐渐在寒风中变成冷冰冰的尸体。
全息影像被关闭,温礼沉默着。
直到民生与发展部部长莫亚开口,打破寂静。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抬高,表情看似亲切又不带任何架子,然而他的眉毛不易察觉地上挑,那审视的眼神也在提醒温礼,面前的人其实对她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温区长,您任职这几个月以来,意外频出。今早我们收到了警方的消息,贫民区居民百分之七十的人出现了中毒迹象。”
医疗部部长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道:“经过血液分析检测,他们吸入了低浓度的碳酰氯,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一部分人肺部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少部分人已经进入爆发期,开始肺水肿。”
“除此以外,早在旧世纪时期,也就是几百年前,碳酰氯就已经被完全禁止生产使用。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违反《联盟武器公约》,生产碳酰氯并进行投放?”
医疗部部长盯着温礼,像是要把温礼的脸上看出一个大洞来。
温礼张口结舌:“警方难道没有调查出凶手吗?”
“很遗憾,贫民区全息摄像头覆盖并不完善,况且缺乏维修人员,监控死角过多,加上鱼龙混杂,很难找到凶手。”行政部官员捧着肥得流油的大肚子,摇摇头。
民生与发展部部长突然发难:“温区长,难道你上任这么久,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漏洞吗?”
温礼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贫民区鱼龙混杂、杂乱无章已经不是第一天了,在温礼上任之前,这些问题存在了上百年,却没有一个人去解决。
温礼上任后,即使是真的想把贫民区建设好,也总是举步维艰、处处掣肘。
难怪这个位置上的人都待不了多久,因为政府只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被推出来的靶子、一个背锅的人,他们实际上一直在放任贫民区自流,并不希望贫民区能真的发展起来。
因为在这个看似人人平等的社会,等级观念其实深入人心。
如果贫民都能过上和富人一样富足的生活,那富人能靠什么彰显身份和地位呢?
相对地位带来的特权永远是人类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动力来源,只要存在社会竞争和对相对地位的渴望,人类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
富人们一边忙着往上爬,一边切断底层人的上升通道。
所以,贫民区居民的生死其实没有人在乎,死了多少人,也没有人在乎,因为机器人劳动力的成本要比一个贫民更低廉。
今天的这一出,只是为了维持政府的权威与形象罢了。
政府需要一个替罪羊,替罪羊就是贫民区区长这个位置上的人,无论是温礼还是其他人,都是一样的结果,只要能压制舆论发酵就行。
果不其然,舆情部的人将网络上的舆论进行总结:“现在的情况是,大部分网民对政府的做法存在质疑,第一,碳酰氯的违法生产与使用;第二,政府安保监控措施的不到位;第三,南城贫民区区长失职。”
“我不是为自己开脱,但是我必须说出来,贫民区基础设施非常不完善,甚至连警司都没有,这是在我上任之前就存在的问题。上任之后,其他部门百般为难,见到我就像见到瘟神,这样的情况下,我推进工作非常艰难。”温礼嗓音颤抖着,但还是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至于这次的中毒事件,绝对不是像网络上阴谋论分析的那样,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生产碳酰氯,但是我愿意和警方一起合作调查。”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像在听,但是却没有丝毫反应。
温礼说完后,不安地将手放在桌底交叉,很快手上皮肤就因为紧张用力而变红。
“温区长,您没有听懂我们的意思,在此,我们宣布罢免您的职务。”联盟议会下议院委员会主席伊莎贝拉说道,上议院代表也跟着点头。
一旁廉政公署的廉政专员乔克不断做着会议记录,以求罢免工程透明、公正、公开。
“为什么?这不合理!”温礼有些激动。
一旁的保安在乔克的示意下走到温礼身后,防止温礼情绪过激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伊莎贝拉站起身,而乔克按下全息摄影按键,记录罢免过程。
“我,联盟议会下议院委员会主席伊莎贝拉,在此宣布,经过投票,一致决定罢免温礼贫民区区长一职,温礼在任期间,无所作为,却多次引发贫民区事故。聘任合同解除,请温礼签字,薪资补偿由财政部结算后发放。”伊莎贝拉宣布道。
说罢,除了温礼和张喻还坐在椅子上,其他人直接起身,连礼貌性的人文关怀都没有,相继离开会议室。
温礼沉默着,张喻将手搭在温礼肩膀上轻拍,无声地安慰。
“我做错了吗?”温礼眼神迷茫,侧头看向张喻。
张喻叹了一口气:“你没做错,你做得很好。”
然而他知道,这一刻再多的安慰都于事无补,他只能静静地陪着温礼。
温礼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这才发现,在这里工作了好几个月,除了柜子里扔着的一件备用外套,再没有多余的私人物品。
就好像她从来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岗位。
温礼将外套挂在臂弯,浑浑噩噩往外走。
这是她第二次失业。
当初上任的时候有多壮志满满,现在就有多么失魂落魄。
她还以为,即使以她的力量做不了太多,也至少能稍微改善一下贫民区居民的生活。
第53章
现在看来,她的确是在痴人说梦。
固化的阶级,怎么能凭她一己之力就撼动。
张喻提出送温礼回家,温礼拒绝了。
她一个人顺着政府大道往外走,走到香榭一号外面。
两个机器人保安兢兢业业地立在小区门口,将温礼识别为陌生人。
“您好,您不是这里的业主,请问您要到访哪位业主?”其中一个机器人问道。
温礼答:“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看看。”
机器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让她在门口站了一会。
温礼朝里看,每一栋小别墅的外观都相似,不知道她和温则的房子,被后来的业主改装成了什么模样?
没过多久,机器人保安大概是觉得温礼有不好的意图,便下了逐客令。
“您好,非业主和来访者,请尽快离开。”冰冷的电子音说着。
温礼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被机器人两双锐利的电子眼一瞪,只好走开了。
她仍旧没有回家,而是回到福满路之前租的那间小公寓楼下,她就是在不远处的垃圾堆捡到了温则,从此,一切天翻地覆。
而现在,再次回到原点。
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她还是那个来自孤儿院的、贫穷的可怜虫。
温礼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热热的。
她仰头看着巷道里逼仄狭窄的天空,拼命用手扇风,试图把眼泪风干。
……
出租屋里,李大白不知道去了哪里,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课她讨厌的摇滚乐,但却让温礼莫名有些厌恶。
厌恶这种孤单的感觉。
温礼抱紧被子,小声啜泣。
“温礼。”
有人叫她,温礼将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温则就站在床边。
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温礼就已经扑到他的身上,像只八爪鱼,黏糊糊的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温礼抽泣着,不满地咬了一口温则的耳朵,温则平稳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
“抱紧。”她命令道。
温则没说话,一手托着温礼的屁股,另一只手在她腰间收紧。
温礼这才满意地趴回他的颈窝,继续哭。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温礼了?”温则本来还在生温礼的气,这下也舍不得了,给温礼顺着毛,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