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带我放花灯。”
哲成被父亲高高抱起,小脸上洋溢着喜悦与自豪,唧唧呱呱地讲起做灯放灯的事,又扭头望向阿渺,“姑姑还会用叶子做船,好厉害……”
说话间,这才发现刚刚拿在手里的叶子船、因为被父亲猛然抱起而失手落到了地上,伸着小手想去捡,无奈却被程卓抱得紧紧的。
程卓这时,终于再度看向了阿渺,颌了下首,语气紧绷而客套:“既然回了建业,有空还是去程府看看祖母吧。毕竟血脉相连,她老人家,一直记挂着你跟阿劭。”
阿渺盯着程卓,唇线紧抿,没说话。
是啊,毕竟血脉相连。
此时她望着程卓,方才意识到为何哲成的眉眼会长得像五哥。
因为那孩子跟他父亲一样……
都有几分像阿娘呢……
“大表兄有心了。”
好半晌,阿渺弯出一道笑来,“我有时间就去。”
程卓又点了下头,转身对锦霞道:“宗正寺那边还在等你去检查祭筵,现在就过去吧?”
他有些快要掩饰不住地想要尽快离开。
阿渺长得,其实并不像姑母。
可不知为何,程卓看到她,脑海中便不由得浮出了那张被自己极力想要遗忘的面容……
那个温柔慈爱、曾给过幼年丧母的他无尽抚慰,那个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一直信任着他的女子……
当年被他派出去行刺的家奴,消失无踪,但萧劭,也再没有返回过建业城。程卓在惶惶焦虑之中,迎娶了陆元恒唯一的嫡女,又最终得知了萧劭北上沂州的消息。
知晓萧劭与阿渺没死的一瞬,他的心里,其实是有过释然的。父亲与陆元恒的结盟已成定局,自己也已经娶到了陆锦霞,萧劭死与不死、便不再那么重要。若是姑母也还活着,那一直折磨他内心的罪孽感便会减轻一些,噩梦就会少一些。
然而事与愿违,密探从沂州传来了讯息,确认姑母死在了离开建业的途中。
萧劭虽然一直没有将凶手是谁公之于众,但程卓却有种近乎直觉的确信,姑母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这种良心上的折磨与负疚感,陪伴着他这些年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始终不曾消亡。
而这样的痛苦,又偏偏不能说与任何人听……
见到阿渺的一刻,程卓攥着一念的侥幸、期冀着能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神情。
或许,姑母的死跟自己其实并无关系?又或许,那两个家奴最后不忍心下手,所以隐姓埋名地逃离了建业?
然而阿渺的目光,没能让他如愿。
那般深重的恨意,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锦霞意识到丈夫急切离开的异样,却没反驳。她毕竟,也不愿弟弟再跟阿渺有什么纠缠。
她跟上了他,曳地的缎绣长裙,随着转身的动作而波光流动、逶迤翩跹,掠过弟弟的身前时,顿住脚步,语气中带着些许警示的意味,“阿澂。”
陆澂却没有理会,垂了垂眼,“阿姐先去祭筵那边吧。”
第96章
锦霞暗咬唇角。
私下里,姐弟二人已经数次剑拔弩张地对峙过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用的威胁也已经用了,甚至为了确认他或许只是被萧令薇的姿容所蛊惑、连往他身边强塞女人的事都试过……
可最后,还是强拗不过他。
他明明,是个聪明到极点的孩子啊!怎么就偏偏看不明白呢?
锦霞无奈跟上程卓,让乳娘将哲成抱去了一旁,低声询问丈夫道:
“豫王和萧令露的事,你拿定主意了没?”
程卓点头,“已经安排好了。用的药,事后最好的医师也查验不出来。”
他瞥了眼锦霞的神情,有些担心:“怎么,你是犹豫了?”
他们夫妻多年,虽无感情基础,但在大事上却一向配合得很有默契。
锦霞摇了摇头。
“我不是犹豫此事。我是在想……”
她顿了顿,同样揣度地观察着丈夫的反应,“能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也毁了萧令薇。”
比起豫王与北齐的联姻,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弟弟陆澂对萧令薇的态度。
但阿渺毕竟跟令露不同,是丈夫的亲表妹,她多少还是得顾及一下他的反应。
然而程卓此时,本就对阿渺动了杀心,却没想到妻子倒先一步提了出来。
他脚步微缓,侧首看了眼锦霞,宠溺一笑: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为夫但无不从。”
临水的池畔,阿渺蹲着身,将刚才哲成掉落的叶子船捡了起来。
她的心情,也因蓦然见到程卓而坏到了极点,低头修整了半天小船的枝条,确认自己的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方才慢慢站起身来。
而陆澂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视线,倏然撞到了一处。
自慈恩寺一别之后,陆澂便几番传信求见阿渺,阿渺猜测到他的意图,反倒并不着急回应。
那夜伪装成祈素教行刺之后,从他的反应来看,她的目的已经达成。所以陆澂作为棋盘上一颗棋子的位置、也基本确定了下来,并不需要她再多触碰。今晚虽有打算想跟他见上一面,但排在他之前的、还有别的几件事,感觉优先级别应该高出许多……
但眼下,他一个人留了下来,这样目光定定地站在自己面前,阿渺倒也……没法不搭理。
她举了举手里的叶子船,对陆澂浅浅绽笑:
“想去放船吗?”
阿渺走到池水旁,意识到奉蜡烛的婢女已经跟着锦霞离去,便折去廊壁前摘了几朵迎春花,放到船上,代替了烛火。
她蹲下身,撩起衣袖,将船放进水里。波影粼粼间,小船被涟漪击打着紧靠在岸边打旋,不肯离去。
陆澂跟了过来,倾下身,将船朝前轻轻一推,暗催内力将波纹反击而出。
载着花朵的小船晃晃悠悠的,终于顺遂而去。
阿渺突然惊呼了声,“呀,我忘许愿了。”
陆澂垂在水中的手微微一滞,紧接着便倾身想将船捞回来。
“小心!”
阿渺拉住他的手臂,将浸湿的衣袖“抢救”出来。
“你怎么……”
她低头拧了下袖子上的水,侧目看了他一眼,眸中有淡淡揶揄,“大不了我再做一只就好了,你难不成,还想踩进水里把它追回来啊?”
她站起身,从小虹那儿接过锦帕,帮陆澂擦了擦衣袖,又见他手也浸湿了水,便顺手拭了下,继而意识不太妥,将帕子塞到他手里,“你……自己擦吧。”
陆澂握过锦帕,怔然擦着手,手臂上残留着刚才被她拉住的触觉,掌心处还有被她轻拭时的柔软……清晰的,盖过了其他一切感官。
阿渺这时,又已经做好了另一只叶子船,放了花朵进去,重新蹲到池边,将船放进了水中。
她双手交握,垂目许愿。
可小船再度被困在了涟漪之中,不肯远去。
陆澂将锦帕递还给侍女,走到渠畔,想要倾身再度用内力将船送走,却被阿渺拦了下来。
“算了。”
她站直身,望着清渠尽头的花灯焕彩、点点流光,“原本也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陆澂听着女孩语气中的颓然与失落,很想问一问她、她到底许了怎样的心愿,却到底没好开口。默立片刻,他轻声问道:“我让人给殿下传信,殿下为何……不肯见我?”
阿渺在心里回顾了一下前情,侧头抬眼,看了他一瞬,又移开了视线。
“你上次,都说你要找我五哥报仇了,我还见你做什么?我若替我哥哥辩解,你定要觉得我满嘴谎言,我若不辩解,任由着你将罪名扣在我哥哥身上,那又……有什么必要再跟你继续做朋友?”
顿了顿,又道:
“其实,到底是我妄想了。就算没有你误会我哥哥的事,你跟我……也是做不了朋友的。你如今,是这建业城的少主人,而我,只是个身份让人猜忌的过客,刚才就连我表兄见到我、都一副想要避开的模样……若你避嫌、不理会我,我心里,也是能明白的……”
陆澂的心,宛如被油煎火熬一般。
他想要告诉她,他才是有妄念的那个人!
怕被她嫌弃,怕被她避之不及……
就算他必然要向萧劭寻仇,他也断不会将那样的仇怨加诸到她的身上!他只是怕,怕她会不原谅自己、跟他彻底地成为仇人……
但如今,就连那样的事也不会发生了。他知道了当日刺杀王迴的其实是祈素教,派去凉州的暗探与刺客也已经召了回来,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障碍,不再有什么是他所畏惧的了。
“是我错了。”
陆澂望着阿渺,“北境的事,是我误会了魏王。那日在慈恩寺让殿下伤心,也全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