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请留步。”
阿渺压着声音,“晚辈承蒙映月先生嘱托,特来拜见。”
说完,也不等对方表态,拉着他进了一旁的花林间。
许落星大概不是第一次被映月派来的人骚扰,倒也配合,被阿渺拽到了远离人群与路径的花林深处,方才甩开手,语气不耐地问道:“兄长又有何事?”
花林深处阴暗寂静,枝叶间透入的斑驳夜光影影绰绰。
“刚才唐突了,还请先生莫怪。”
阿渺行礼致歉,同时决定暂且不表明身份,只道:“映月先生问,上次他信中所提、让前辈考虑转投北齐魏王麾下之事,不知前辈……有否改变主意?”
许落星彻底沉下脸来。
“此事我早已明言,绝不会予以考虑!何故又来追问?难不成是萧劭掳劫了兄长,逼迫他如此?”
以映月先生的本事,许落星倒不担心他真会陷入危险,但这般锲而不舍的态度,也分明不像兄长的行事风格……
阿渺亦有些气闷。
说实话,她并不愿意哥哥招募许落星。
当年建业宫变之时,许落星是陆元恒身边的第一谋士、没少出谋划策,算是宫变背后的推手人之一。
但萧劭因此却看中了许落星的智谋与才华,愿意摈弃前嫌、诚意招揽。没想到,许落星的态度反倒如此不屑一顾。
“先生觉得陆元恒值得追随吗?背主叛国之人,将来对臣子也有可能飞鸟尽、良弓藏。”
阿渺拦住欲抬脚离去的许落星,“再说先生不是讨厌陆元恒一味宠爱阮氏,公私不分吗?魏王心怀宽广、海纳百川,又有革故鼎新的大志,不正与先生谋定天下的心愿契合吗?”
许落星足下一顿,盯着面前看不太清容貌的少女,目光判研,“你到底是不是青门的弟子?”
阿渺道:“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元恒不是明主,他宠爱的豫王更是个乖张狭隘的恶人,先生想追随着他们实现抱负,并不容易!”
“大周还有楚王。”
许落星有些恼怒兄长将自己回信的内容尽数转告了旁人,也不愿再作纠缠,“楚王自幼便才智过人,不输北齐魏王!且他懂得谋略大局,不因私情而障目,联姻柔然便是最好的证明!大周有皇子如此,值得许某追随!你若再纠缠,老夫就唤护卫了!”
说完,越过阿渺,径直离去。
阿渺想再阻拦,却怕真惊动了园中的护卫,只得悻悻作罢。眼下陆元恒有了北伐之心,许落星留在他身边便会是一大助力,要不是答应了五哥,她就该一掌劈了这老头!
她调转头,从来时的方向返回,脚下踩得枯枝噼啪作响。
早知道这人不会容易说服,也做好了无功折返的准备,可他傲气归傲气,怎么也不能贬低五哥吧?
陆澂才智不输五哥?
不因私情而障目?
早知道就该拖着许落星去看一看陆澂被莺莺燕燕包围的靡乱场景!
守在林外的小虹见阿渺走了出来,上前禀道:
“师父刚才让人来告,说平城长公主被阮贵妃的人请去了观礼台后面的庭院。”
令露跟着女官进到花厅里时,尚且有些懵然。
堂内并不见阮贵妃的身影,侍者环立的主位上,坐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下首处则是一个衣饰精致的男孩,正齐齐抬眼朝她望来。
令露有些不明就里,侧首询问般的看了眼领路的女官。
女官上前行礼,将那男孩牵起身,引到令露面前。
“广陵侯,去跟你二姐见个礼吧。”
令露脑中一道电闪,此刻方才反应过来,低头去瞧那孩子。
萧栾九岁多的年纪,眉眼生得俊俏,颇有几分像六哥萧逸小时候的模样……然而神情却有几分怯怯的,拽着女官衣袖,不肯上前。
他尚在襁褓之中就遭遇了国乱,对眼前这个二姐没有任何的印象,若非贵妃娘娘许诺了给他玩具,他是根本不愿来见的。
主位上的瘦削男子,此时却颤巍巍地站起了身来。
“令露?”
令露抬眼望去,见那男子年纪似乎不大,但面色枯槁、双眼凹陷,抬至胸前的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上下颤动,显然已是病入膏肓。
她嘴唇翕合,不敢置信,“六……六哥?”
守着萧逸的一名內侍伸出手,将他摁回到座位上,语气带着训诫的意味:“侯爷坐下说话。”
令露怔然片刻,踟蹰着走了过去。
脑海里翻搅着幼时零零碎碎的片段,那个带着男孩子们在御花园扮将军的六哥,讨论起布兵打仗就一脸眉飞色舞的六哥,还有在她跟萧令薇斗嘴时总会帮她多一点的六哥……
她胸口窒痛,一时又有些怯懦,而萧逸却已再度挣扎起身,几乎是扑到了她的身上,干枯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令露,令露……你能不能跟阮贵妃说说,让她派人再给我送点五石散?你不是马上要嫁给豫王了吗?那你说话,你说话他们会听的!会听的!”
令露双目睁圆,盯着面前喷着酒气、五官扭曲的陌生男人,浑身发抖起来。
她踉跄退步,泪水充盈眼眶,随即捂住嘴,扭头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跟找来的阿渺撞到了一起。
“怎么了?”
阿渺拦住令露。
令露双眼泛红,抬着下巴盯着阿渺,“是你把六哥和七弟找来的?”
提出要与六哥和七弟见面,是阿渺跟豫王之间达成的约定,令露之前并不知情。而阿渺也没想到,阮贵妃安排让他们见面的时候,自己却又刚好不在令露身边……
“是。我是想……”
她话没说完,便被令露打断:“你想什么?祖母叮嘱过不让我们见他们!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把他们找来?为什么?”
阿渺已经很久没被令露这样劈头训斥过了,“六哥七弟到底是我们的亲人,哪有来了建业却不相见的道理?”
“亲人?什么亲人?他做皇帝的时候,可曾有惦念过我们、想办法派人来找过我们?我不管他受过什么罪,他也不知道我在北疆受过怎样的苦!乱世之中,我们能各自保住性命、各安其份,就足够了,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非得互相牵连!”
令露攘开阿渺,夺门而出。
第98章
阿渺让两名侍女去追令露,自己将霜华召到近前询问刚才发生的事,一面走进了花厅。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见到六哥的一刹,阿渺也还是禁不住愣在了原地。
萧逸如今还不满二十岁,可看上去,竟已有了垂暮之态……
阮氏的女官上前行礼:
“娘娘说了,请长公主见完兄弟之后,就立刻兑现承诺。”
见到六哥和七弟的条件,是帮豫王和阮贵妃刺杀陆澂。
阿渺原先开出这样的条件,为的是引豫王答应帮自己安排人手混入夜宴,然后再反过来将他出卖,以揭露豫王安插刺客为筹码,去跟陆澂谈交易。
可没想到的是,陆澂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的,就答应了帮她送人出京。
如此一来,她预先准备的这个筹码,竟然还派不上用场了。
“我知道了。”
阿渺对女官说道:“你让我跟六哥七弟单独待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办。”
女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领着一众侍从退了出去。
萧栾害怕起来,追了女官几步,转头又盯着阿渺。
阿渺也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孩子,喉间渐有哽意充溢。
小七郎……
那个幼时一见到她,就咿咿呀呀、兴奋地舞着小胖手的小婴孩。
如今,也都全变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萧栾的头,却被他后退避了开来。
“萧令薇?”
坐榻那边的萧逸,撑着身站了起来,充血的双眼一时眯起、一时又睁大,“你是萧令薇……”
阿渺吸了口气,抑制住情绪,上前握住萧逸的手臂,一面扶他坐下,一面按指探查他的脉象。
她不通医术,却也能辨得出,萧逸如今的身体状况,已几乎是油尽灯枯,若不能早些将他带出建业城,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六哥……”
她盯着萧逸,压低声:“你可愿离开建业?”
萧逸愣了下,随即猛地从阿渺手中抽回胳膊,疯狂地摆动着,“不,不想……”
他蜷起身子,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地抱住头,“我只想服散,只想喝酒,别的一概不想!”
过去的八年多里,有太多的人,怀着各种不同的心思,问过他相似的问题。
可愿离开?
可想杀了陆元恒?
可曾想过去沂州?
每一次,无论他给怎么的回答,结局都是不堪回首的痛苦!
阿渺抬手掩在咬紧的唇瓣上,抵挡着喉间不断涌起的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