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渺自己,却是急切地需要出去。
局势发生了变化,他们的计划必须加快速度。
眼下有了陆澂帮忙送走家人,免去了她的后顾之忧,她和赵易便能再稳下心来筹划刺杀陆元恒和程卓的行动!
并且,她还需要再去一趟皇寺,看看有没有哥哥的回音。还有那个许落星,她也要再试着去说服一次……
这所有的一切,都促使她必须再进一趟建业城。
阿渺在兰苑陪了祖母几日,待令露状况好转、之前受伤的雪影也完全痊愈了,便特意换了一身随意的装束,带着两名霜华和雪影出门上了马车。
新调来的守将领了陆澂的吩咐,没敢阻拦阿渺,却派人跟了马车,瞧着她们一路驶入了建业外城的西市大街。
阿渺早有准备,最初与赵易筹划从卢康坊搬走时、就已经考虑到了被人跟踪的对策,先是进了西市繁茂东街的一间成衣铺子,选了一大堆衣物,进到最里间的屋子里一一试穿。
雪影和霜华装作在屋内侍奉小姐试衣,用交谈声掩盖住阿渺推窗的动静。阿渺身手伶俐,纵身跃出朝着天井的窗户,戴上帷帽,从一侧的夹道钻了出去。
赵易栖身的地方,在西市的南面的一处酒窖,阿渺按照约定的方式、在窖外的酒楼递了口信,很快,便被人请去了底层的密室。
赵易这几日通过娄显伦、跟兰苑之间也暗通过消息,但涉及到最机密的部分,还是必须面见阿渺亲禀:
“末将通过司隶府的何秀和安插在骁骑营里的人,已经将宫城戍卫的情况打听得差不多了。”
他将上次阿渺起草的图纸打开,最初简单的标注,如今已经添加成了完整的布防图,宫阙楼台一应勾画得详实细致。
“戍卫最为薄弱的几个地方,都集中在西南角银安阁的附近。”
赵易指点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向阿渺解说道:“此处的宫墙两年前塌过角,因为那时陆元恒刚登基,宗正寺的人觉得不太吉利,且宫墙的位置又很偏僻,便索性没有上报,之后也没有怎么修补过。城墙顶上有了塌陷,禁军也没法上去驻守,只巡逻的时候会看上一眼。”
阿渺研究了一下图,思忖道:“他们不怎么担心,也是因为这里的宫墙很高吧?而且外面就是护城河,就算有人打算由此出入,过河倒是小事,要爬上这么高的宫墙却是不可能的……”
陆元恒极少离开皇宫,而他们又需要速战速决,因此行刺的地点也只能选择宫内。
如此一来,如何入宫和如何全身而退,便是最重要的两道难题。
赵易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而且银安阁的位置偏僻,就算从这里潜入宫城,要想往内部移动,必然要经过守卫森严的南长巷口。”他手指在图上划过,“这里驻守着五十名禁军精锐,同时东西侧有两百兵马随时可赶来增援。以我们的人手,根本闯不过去。”
就算闯过去了,陆元恒也一早收到消息躲起来了……
赵易斟酌谏言道:“为今之计,恐怕还是要动用骁骑营里的人,才有胜算的可能。”
“不行。”
阿渺思忖摇头,“骁骑营里的人,日后五哥有用,若是现在就暴露了,不但这步棋全毁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城里其他的暗桩。”
赵易颌首沉默。
阿渺盯着图纸,反复推敲良久。
好不容易来了建业,她不想空手而归!而且就算杀不了陆元恒,除掉几个他身边的重要助力,也能帮五哥减轻将来对敌的压力。
“没法从银安阁进去……但我们可以从银安阁撤离。宫墙这样的高度,我以前,曾经上过一回……”
她拿定了主意,对赵易道:“你且先等我几日。”
两人又交接了一些事宜,阿渺告辞离开。
赵易送她走到酒窖出口的时候,缓下脚步,似有些欲言又止。
“末将听说……”
他迟疑了一瞬,开口问道:“听说二公主出了事。不知她现在……可还好?”
阿渺从小就认识赵易,了解他少言慎行的性格,眼下瞧着他略显浓重的眉眼中有掩饰不住的焦灼与关切,隐隐意识到什么。
说起来,当年五哥住去风闾城的时候,身边就只带着赵易一人,也就是说……其实赵易和令露,算是一起长大的呢……
阿渺望着赵易,嘴角略带苦涩地抿了下,分不清是为令露感到欣喜、还是伤感……
“赵易哥哥今天没劝我放弃,是因为二姐吗?”
赵易领过萧劭的命令,若有机会行刺、可动手,但万事必以公主的安全为重。所以每次两人讨论刺杀,遇到任何不利的条件,赵易总会力劝阿渺放弃,说什么“将来反正少不了有正面攻城的机会,到时候陆元恒与程卓也逃不了一死”……
但今日,他却没有劝。
“赵易哥哥跟我一样,也一定要杀了程卓对吧?”
“末将……僭越了。”
赵易低垂着头,抱拳行礼,将情绪尽数收敛。
阿渺伸手在他手肘处扶了下。
“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想出法子来的!”
阿渺从原路返回,推窗而入。
为了拖延时间、掩人耳目,她们要了十多套试穿的衣物,眼下被雪影和霜华分类收拾完毕,依旧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家成衣铺子并非赵易的据点,阿渺想着试了人家这么多衣裙,最后若是一件都不买,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便挑选了一番,拣了几件轻薄的内衫和胸衣出来,估摸着相对会比较便宜,拿在手里,撩帘出了试衣的房间。
谁知刚出门转出走廊,便撞上了守在外面的楚王殿下。
第102章
阿渺心头一惊,判研地盯着陆澂:
“你……怎么来了?”
陆澂目光掠过阿渺手里的绛纱胸衣,连忙移了视线,低声道:“有事找你。”
店铺的堂内,此时多出来了七八名神情严肃的男子,挺立有序地站在门口与柜台旁,虽都刻意换成了平民装扮,但一看就知道是楚王府的护卫。
阿渺见他不像是觉察到了自己借屋脱身的秘密,放下心来,一面示意霜华和雪影捧着衣物出来,一面自己缓步走到柜台前,把选好的衣物摆了出来:
“就买这几件吧。”
店铺老板常年混迹市井,极有眼力,原就瞧着阿渺气质不俗,而后头来的这位年轻公子更不像凡人,遂十分精明地把价格算高了两倍。
负责付钱的雪影忍不住惊道:“这么贵?”
她们从北齐带来的银两、包括明面上令露的嫁妆,都被阿渺拿去给了赵易和宝华打点外务,眼下说实话,手头确实有点紧……
妇人“哎”了声,“一分钱一分货嘛!你家小娘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肯定也看得出我们店里这些衣物,做工、用料那都是最上层的!”她拣起最上面那件半透明的绛纱胸衣,摊给雪影看上面的绣纹,“不信你上别家看看,这种材质的,整个西市也只有我们家有货!”
她扫了眼一旁的陆澂和阿渺,又压声道:
“看你家小娘子年岁,应该是订了亲,出来给自己置办嫁妆吧?不是我自吹自擂啊,这种料子的内衫一穿上,再冷面冷心的郎君,都能让他马上热火起来!”
妇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但却瞒不过阿渺习武多年的耳朵。
一想到身畔的陆澂比自己耳力更好,她禁不住窘红了双颊,绷着脸上前截断道:“不用挑了,全都买了!”
店铺老板喜滋滋地收了雪影递来的银两,把衣物包进盒子,交给了两名侍女。
阿渺戴上帷帽,走出店铺。陆澂也跟了出来。
“有什么事,竟让你亲自来了?”
她抬头问他。
陆澂送她返回兰苑之后,也曾派人来传过口信,譬如因为担心阮氏报复,他早一步让人将阿渺的七弟萧栾从宫里接了出来,送去了妥善安全的地点……
又譬如,担心姐姐再对阿渺出手,将太后身边的王氏族人尽数理清出了兰苑……
但一收到她离开兰苑的消息,一颗心无法安宁,还是急匆匆地亲自赶来了。
“送你们回去的安排,部署得差不多了。”
陆澂看了眼阿渺身后、被侍女捧着的衣盒,沉默一瞬,“上巳节那日便可离京。”
上巳节?
那不就只剩五日的时间了?
阿渺缄言不语。
这人做事,怎么这么雷厉风行的呀……
现在就走的话,她和赵易的计划怎么实施呢?
但若是拒绝的话,又似乎,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
阿渺扭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护卫,问陆澂:“你能先让你的护卫,送我的侍女回去吗?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陆澂召来亲卫,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护送雪影和霜华返回兰苑。
阿渺琢磨着说辞,装作闲逛,继续漫无目的地朝街市中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