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萧景濂冷冷地开了口:
“你有什么资格安排阿渺的将来?莫非是要朕亲口提醒,你根本就不是她的亲娘!”
第12章
萧景濂像是被程贵嫔再三的哀求磨得失去了耐心,语气中仅存的一丝克制、也摒弃不顾,字字冰凉戳心:
“朕瞧你,是被你娘家的兄长教得会耍心机了!是想借着朕的女儿、跟朕讨价还价,让朕再三向你们让步,是不是?你那兄长,三番五次,纠结朝臣上疏,让朕早日定下储君,以正国本、以稳民心……说到底,不就是想让朕立你的儿子为储君吗?”
他嗤笑了一声,“一计不成,就又施一计,连自己的亲侄女都肯送到朕的榻上,还真是贤良淑德!”
程贵嫔哽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尖狠狠地掐进了裙摆之中。
张姏姆死命地挽着她,老泪纵横,“娘娘别再跟圣上较劲了,老婢求你了……”
程贵嫔却用力将她推开,扬起头,定定地望着萧景濂,“陛下既然知道,阿渺的亲娘不是我,就该明白,一旦这件事被安氏知晓,又会有何种想法?安氏费尽心力与皇室联姻,无非就是想用公主的尊贵、来光耀自家的门楣!若是他们知道,阿渺的亲娘是罪臣之女,是陛下当年执意从死牢里偷出来、藏在顺郡王府的死囚,难保不会心生怨怼、认定陛下是有意折辱……”
“放肆!”
萧景濂额角青筋暴起,面色赤红,不等程贵嫔把话说完,便一巴掌挥了过去,将她打得身形歪倒。
“你……”他抬手指着她,牙根紧咬,“放肆至极!”
这段日子,宫外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不断传来。
先是有前方军报传来,说凉州叛乱的周孝义打算跟柔然人结盟,再趁靖远侯出兵西伐、后方空虚之机,南下攻打风闾城。
一旦风闾城被破,柔然大军再挥师南下,必当势如破竹、直取建业!
而从关中逃难而来的流民,受祈素教教唆煽动,转向西行,一路逃亡了江州,竟将整座江州城给占了去!
昨日消息传到行宫,一向自恃风雅的萧景濂,也禁不住震怒失控,顺手便砸碎了案上的琉璃盏!
关中年年水灾饥荒不假,但身为帝王,他能做的、自认都已经做了。每年抽调从南疆进贡的米粮,将近百万石,尽数都发往了灾区。可为什么那些人,还是不满意、还是想造反?
那原本叫作“乞粟”的祈素教,打着帮扶贫苦百姓的口号,杀官兵、抢军粮,同时又不断招揽人手,教唆灾民们闹事,如今更是三江重镇给夺了去!
萧景濂想不明白,自己并非暴君、亦从不苛待朝臣侍从,为何周孝义在那篇檄文里,要口诛笔伐地骂他是天下的罪人?为什么,天底下这么多的人,都不想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
他萧景濂要的,无非是大家都各安其份、各守其业,各自安逸闲适地过日子罢了!
为什么这么简简单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眼下他望着跪在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将他最为难堪丢脸的陈年往事翻出来的程贵嫔,胸臆间封堵压抑着的诸多情绪,就那么自然而然的,遽然爆发了出来。
萧景濂手指发颤,指着被张姏姆护入怀中的程贵嫔,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咬牙开口道:
“你当真是程家的好女儿啊!如今都敢威胁起朕来了……好!好的很啊!朕今日,也就不妨告诉你,你那娘家心心念念的事、这大齐的江山皇位,绝不会跟你儿子有半点的关系!”
语毕,一脚踹在张姏姆身上,大步越过歪倒在地的主仆二人,拂袖而去。
程贵嫔见乳娘被踹,焦急查问状况,却被张姏姆一把抱住。
“我的娘娘啊!你为何就如此沉不住气?”
张姏姆砸着地砖,声泪俱下,“公主再千好万好,也比不过五殿下对你重要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咱们殿下的前程,如今全毁了,全毁了……”
屏风后的阿渺,早已血液冷凝,浑身僵硬的失去了知觉。
脑中从一开始的一片空白,再到后来无数个响雷轰然炸响,如今,只剩下一片纠结着的混乱与彷徨。
意识坠入了一片空洞的黑暗,没有边际的,不断下沉,不断下沉……
她不是阿娘的女儿……
不是阿娘的女儿……
阿渺机械地抬起身,攥紧了胸前的衣襟,依旧止不住那波及开来的阵阵心痛。
她不但不是阿娘的女儿,而且,还是刚才那些可怕情形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因为她,一向恬静贵雅的阿娘,不会冒失阻拦圣驾、语出威胁。若不是因为她,向来儒雅自持的父皇,不会失控到动手打人……
还有她的五哥……
阿渺想到萧劭、想到父皇临走前的狠绝之语,胸中痛楚更盛,大口地呼吸了几下,仍旧觉得双腿发软,一步步踉跄着退回到榻边,瘫坐下去。
这时,屏外的程贵嫔也想起了女儿,慌乱地站起身来,迅速抹去面上的泪水,语气惶恐:
“阿渺。”
她快步走向内厢,越过围屏,撩开了纱帐。
榻上的阿渺,却已裹紧了被衾,小小的身躯侧向着榻内,似乎睡得正是香甜。
程贵嫔有些不放心地凑近了些,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低低唤了声:“阿渺?”
阿渺一动不动,气息均匀。
张姏姆走了过来,“公主年纪小,又刚吃了药,定然睡得深沉。娘娘不必担心。”
程贵嫔微微点了下头,又摸了摸阿渺的头发,帮她掖了掖衾角,才又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榻上的阿渺,慢慢地睁开了眼,茫然地盯着枕角处绣着的那朵金丝白纹昙花。
那层层舒展的花瓣上,早已是浸湿一片。
第13章
因为朝局动荡,萧景濂翌日便下令离开行宫、起驾返京,匆匆赶回都城建业,与朝臣商议平乱措施。
行宫中的嫔妃、皇亲等人,也由禁军护送着,陆续启程。
同时离开紫清宫的,还有因为北疆战事、而着急返回风闾城的安氏母子三人。
安思远被圣上择为驸马之事,因为尚未正式颁诏,宫中知晓的人并不多。但侯夫人是个藏不住话的,直接拧着儿子的耳朵、叮嘱他以后不可以再去见阿渺,否则将来娶媳妇会不吉利。
安思远刚满十岁,对于娶媳妇这种遥远的事,尚有些不明就里,倒是后来又听母亲说,若他老老实实听话、将来就让阿渺去风闾城陪他捉飞蝗,这才肯配合起来。
嬿婉在旁边听得满腹狐疑、似懂非懂,心中有了许多想要找阿渺求证的疑问,可偏偏阿渺这几日又病重了起来,一直卧床休养着。
直到出了紫清行宫,行出半日,安氏的车队就要调头转向北而行,安嬿婉才终于有机会去了一趟阿渺所乘的马车,跟她话别。
车内装饰奢侈,罗绡纨绮的衾枕、玄纁缭绫的织锦车壁。
一路看护着妹妹的五皇子萧劭,也静坐一旁,膝上放着一张彩纹螺钿五弦琴。
安嬿婉瞥了眼萧劭,略有些局促地将手里拎着的、一只鎏金的精巧鸟笼,放到案上,对阿渺道:“我哥哥捉了只翠鸟送给你。”
阿渺坐直了些身,探头去看那鸟笼,见里面一只羽色鲜艳、眼珠灵动的小翠鸟,正蹦蹦跳跳地扑扇着翅膀。
安嬿婉见阿渺似乎很喜欢翠鸟,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鄙夷的神色,暗松了口气,小脑袋凑近过去,介绍道:“这笼子上缠着的花藤……是我编的。宫里什么都有,我都想不出能送你什么……”
阿渺抬起眼,嘴角绽出笑,“真好看!我很喜欢!”
嬿婉也笑了起来,随即又生出离别的不舍,扯过鸟笼上的花藤、逗弄着翠鸟,叹气道:“这次都怪我哥哥惹事,害得我们都没能一起好好玩!”
她想起这几日一直盘亘心中的疑问,带着几许期盼,“不过我听我娘说,你以后会来我们风……”
啪!
突如其来的一声响,打断了安嬿婉尚未说完的话。她循声侧头望去,见萧劭膝上的五弦琴被崩断了一根丝弦,松垮垮地绕在他的指间。
“琴弦断了。”
萧劭徐徐抬头,眉目沉静地看了嬿婉一眼。然而那双幽深墨黑的凤目之中,凝着极其锐利的阴霾之色,稍纵即逝、了然无痕。
安嬿婉的心,不觉怦怦地急跳了几下。
她说不出原因,却敏感地觉察到,今日的五殿下……似乎并不喜欢见到自己。
可从前,他明明,对自己很温和的。
还专门去拿过布娃娃送给她呢……
嬿婉有些不安起来,再想不起之前想跟阿渺说些什么,讪讪地换了话题。
不多时,安氏的阿嬷过来接嬿婉下了车,两个女孩依依惜别、各奔南北。
禁军护送着的皇室车队,辚辚蜿蜒,慢慢朝京城以北的富阳地界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