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闹什么?”
他连日率兵疾行,新婚之夜就匆匆离开了凉州,带领十万前锋先是南下、紧接着东行,夙兴夜寐、衣不解带,整个人磨砺得连语气都锋利了几分。
尉迟坚放下拳头,行礼道:“殿下,这批援军从江州赶往建业,要至少十日的时间。可如今已经过了快三天,尚有七成的兵马还没上船!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建业?少将军手里只有三万士兵,怎么抵挡得住对方十倍的兵力?”
颜至德上前解释道:“不是末将拖延!是这些士兵从没坐过船,一上去就吐的吐、晕的晕,末将想着让他们先适应几天……”
萧劭目光冷凝地盯了他一眼,转头问高序:“让你给安思远送信,让他守不住就撤回江北,可有回音?”
高序摇了摇头。
眼下豫王的三十万大军将建业围得水泄不通,连送信的斥候有没有顺利进入城内、他都无法确保。
萧劭沉吟片刻,对尉迟坚说:
“召集已经上船的三成人马,跟我先行出发。”
颜至德一听急了,“殿下,您要是先走的话,六七万人加安思远那三万人,也扛不住对方三倍的兵马啊?这万一……”
“万一什么?”
萧劭似笑非笑,“万一我死了,此番周折就白费了?”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颜至德赶紧垂首抱拳,嘴角紧绷。
萧劭伸出手,将沙盘上的佩剑捡起,交还给尉迟坚:
“去传令吧。”
第128章
建业城的整座南城门,沦为了血浸尸山的修罗地狱。
安思远握着刀柄站在城墙头,眼前弥散着洒入空中的血雾,耳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杀戮哀叫之声,一颗心沉入到了无底之渊。
他们这样不眠不休地厮杀,已经整整十二日了。
敌军的人数实在太多,足以分成批次、精力充沛地轮番进攻。而他们的守兵每天休息不到一两个时辰,熬得满眼血丝、手腕发颤,完全是靠着本能在砍杀。
滚木擂石用完了,又抬上了烧得滚烫的热油和金汁。
云梯上的敌兵发出凄惨的喊叫,倒了下去,又很快、卷土重来。
娄显伦捂着箭伤匆匆跑来,喘息奏道:“少将军,他们把犀角冲推过来了!”
前两日南兵的攻城槌差点就撞破了城门,是安思远带着长弓营的人,各自将身体悬在城墙上,冒着敌军羽箭的袭击,成功将攻城器械引燃了火。
可这还没过两天,对方竟又运来了更厉害的破门利器犀角冲!
安思远抬起手背拭了下脸上的血迹,“召骑兵五百,随我出城迎敌!”
“还是让末将去吧!”
娄显伦看了眼安思远浸满汗渍、尘土和疲色的面庞,劝阻道:“少将军是主帅,理应镇守城楼!”
安思远一面指挥着抬运火油的士兵,一面将视线从城墙上鲜血飞溅的厮杀、移向平原上密密匝匝的南军,再落回到娄显伦满身浸血的衣甲上:
“既然知道我是主帅,那你就得听我的!”
他收刀入鞘,顺势用手肘将垂落额前的一绺长发拂到脑后,微微扬起的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满不在乎,抬脚大步往城楼台阶走去,“让张岐一定守住城楼!”
他答应过五哥,一定会守住建业!
他也知道阿渺,有多么挚爱这片故土!
他安思远,誓要与建业共存亡!
厚重城门,吱呀着被徐徐打开。
安思远接过头盔戴上,翻身上马,取过印有风闾城徽记的军旗高举手中,振臂朗声道:
“北疆的儿郎们,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萧氏皇族的、也是我们自己的!没有了大齐,就没有了北疆的安宁,我们的父母亲人,会再次沦为柔然马鞭下的奴仆!所以守护大齐、就等同守护我们自己的家园!我风闾城安氏一族,誓死捍卫大齐江山、萧氏荣耀!你们,可愿随我同生共死?”
身后五百骑兵士气如烈焰般高涨,在马背上用刀背击打着盾牌,发出震天的声响,高喊道: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
安思远心中充斥着激荡的热情,炽热的手心挽着缰绳、用力一抖,战马振鬣长嘶,犹如一柄破云的利剑,疾驰冲刺而出。
身后战鼓号角齐响,骑兵策马跟随而上,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冲向了城门外的敌人。
与此同时,尉迟坚领着队伍在滁河口下了船,便率先点了一千骑兵直奔建业战场!
凉州人的枷链曾横扫北疆沙场,划拉在黄土之上、拨动起飞扬的尘土,用作信号的青烟,也在平原的北方冉冉升起。
城楼上的娄显伦抬眼望见青烟,一面继续砍杀着从云梯攀上的敌兵,一面兴奋地高声大喊道:
“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苦守了十二日、濒临绝望的齐国守兵瞬间有了气力,挥刀博杀得更有力量起来。
援兵到了!
魏王殿下到了!
敌阵中央的豫王,显然也发现了骤然出现的援军,一面调遣左翼拦截,一面急声下令:
“给我攻城门!告诉褚庆,半个时辰内攻不下建业,就提头来见!”
又扭过头吩咐副将:“投石器装上火油,对准城门,给我烧!烧!”
副将有些不确定,“殿下,咱们自己的兵也在城门那里……”
豫王双目圆睁,“那就让安思远给他们陪葬!”
*
阿渺和萧劭所乘坐的帅船,比尉迟坚晚到了一个时辰。一靠岸,阿渺就让人牵来坐骑,要赶赴战场。
同行的嬿婉亦是心急如焚,但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上忙,便将她的马让给阿渺:
“我的坐骑是战马,不怕刀剑,速度也快,你赶紧去帮我哥哥吧!”
阿渺点了点头,跟着调遣增援队伍的郭玄明一起,纵马急奔向建业城。
刚行到北面的一座山丘之上,远远便听见山下平原中回荡充斥着厮杀声、哀嚎声,甚至马匹的嘶鸣声。黄色的烟尘在半空中盘绕蒸腾,城墙靠近城门的部分,大火熊熊、火舌冲天!
阿渺正欲打马疾冲而下,却见尉迟坚匆匆而至,浑身是血、脸色暗沉,勒马道:
“公主等一下!”
阿渺不解,“怎么了?”
尉迟坚看了眼郭玄明,对他道:“赶紧带人下去!我们已经控制了敌军左翼和中路!你们只管往南冲,城楼上娄显伦在打令旗!”
郭玄明也不啰嗦,迅速吩咐下去,带着援兵冲下山去。
尉迟坚等着士兵都走得差不多了,方才转向阿渺,眼神有些凝重而迟疑。
“少将军受了很重的伤。怕是……”
思远?
怎么会……
阿渺的头脑一瞬空白,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尉迟坚不敢耽搁,上前拽过她的缰绳,拉着她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出。
待行至匆忙搭建的简陋营地,阿渺几乎是滚落下马,被尉迟坚半扶着带进了帐篷。
帐篷里弥散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几名军医模样的人围在榻边,七手八脚地上药、止血。其中一人看到尉迟坚进来,慌忙起身行礼,神色惶恐:
“将军,安世子他……”
阿渺呼吸凝滞,踉跄越过军医,抬眼望去。
草垫搭建的简易软榻上,安思远浑身是血、毫无生气,胸前皮甲烧得焦黑。两名军医正用力将他扶起,尝试将煮好的参汤给他灌下。
几番周折,汤没灌下几口,人却抽搐起来,紧接着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无力地向后瘫软。
阿渺惊醒过来,上前扶住安思远,来不及多想便盘膝坐到他身后,凝神运息,将真气沿后心大穴源源不断地输入。
可不管她输入多少,都仿佛是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军医趁着安思远此时似乎恢复了几分神智,连忙重新将参汤给他灌下,退至尉迟坚身旁,跪地道:
“我等已经尽力了。求将军责罚!”
尉迟坚硬朗的面容绷如砾石,挥了下手,让众人退了出去。
他征战多年,见过了太多的沙场死伤,安思远的伤有多重,他岂能不知?
他赶到战场的时候,发觉南军的左翼几乎不堪一击,正觉庆幸之际,才意识到豫王是将所有的军力都集中到了城门的位置。
近乎一比百倍的人数之差,将整个城门口瞬时沦为了被围剿击杀的修罗场。
长矛樱枪列阵圈出,将困在中间的齐兵和战马,一个接一个地刺穿、拽倒。地面上血流成河,尸体成山,紧接着,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火球,飞砸了过来……
尉迟坚清楚,那时的安思远,明明是有机会逃的!只要他下令打开城门,就能退回城中、就能保住性命,可他偏偏……没有那么做。
因为城门一开,就等同失掉了建业……
阿渺还在不管不顾地输着真气,拼到了极限,发丝汗湿、脸色煞白。尉迟坚上前摁住她的手臂,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