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没说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安氏的两兄妹表面上吵吵闹闹、互相揭短,实际上感情不比自己和哥哥的浅。眼下安思远骤然辞世,嬿婉定是难过至极。
到了营地,萧劭将阿渺送进休息的帐中,亲自喂她喝了点药露。
高序匆匆忙忙地到了帐外,压着声唤道:“殿下。”
眼下战局紧迫,又出了安思远的事,无数要紧的决策等着萧劭去做。
他站起身,叮嘱阿渺:“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上一觉。”
然后便撩帘跟高序匆匆离去。
阿渺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喧哗的吵闹声,重新睁开了眼。
帐外已经一片夜色。
她掀开帘子,见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内灯火明亮,娄显伦激昂的声音顺着夜风传来:
“……说好了援军十日就到,我们就苦苦熬着!箭矢、滚木、擂石都堪堪只够八、九日的量!到了最后几天,兄弟们都是拿血肉之躯在跟敌人搏斗啊!整整十二天啊!少将军几乎都没怎么阖过眼!”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顿了一顿,又才继续道:“我们今日不为别的,就想弄明白为什么说好了的事兑现不了?为什么明明可以十日之内就赶到,偏偏非要拖了这么长时间?”
“对,就是要弄明白!”
“颜至德就是故意的!”
“殿下莫不是娶了周孝义的女儿就要偏袒凉州人了?”
周围其他北疆的将领,也齐声嚷了起来。
萧劭的身影映在帐面上,颀长而挺拔。他制止住众人,沉声说道:
“此事我必会给风闾城一个交代。但眼下战事紧迫,颜至德已经带兵赶往了安庆府,就算要解释、要治罪,也不能是现在!”
他抬起眼,目光在众将脸上慢慢掠过,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坚决与威仪,“敌国未灭、敌将未死,诸君此时内讧,是想让思远的牺牲白白浪费吗?”
大帐之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稍稍安静了几分。
阿渺放下身后帐帘,抬手挥退欲上前阻拦的护卫,脚步虚浮地走向了中军大帐。
她一进帐,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原本正要再开口的尉迟坚,见状也收了声,主动地为阿渺让开了位置,“公主。”
大家都同情而怜悯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双眼红肿的女孩,默默让出通道,压制住心中的情绪。
阿渺走到萧劭面前,抬起头,“豫王捉到了吗?”
萧劭上前扶着阿渺,“不是让你静养吗?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已经没事了。”
阿渺眼神恳切,“哥哥让我去找豫王吧。这里就我对他最熟,他身边的护卫我也都认识。”
“不行。”
萧劭蹙眉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去?”
一旁的郭玄明也劝道:“公主千万保重贵体。”
他是真心怜惜阿渺,同时作为风闾城中最年长的将领、也意识到同僚们之前的做法有些罔顾大局。
郭玄明转过身,对尉迟坚等人道:“魏王殿下向来一言九鼎,说会处置就一定会处置!你们自己该捉的人都还没捉到,有什么脸来闹?难不成,真要公主亲自出去?”
尉迟坚和娄显伦等人的脸色,都难堪起来,沉默片刻,上前向萧劭和阿渺行礼请罪,带着部属匆匆离去。
郭玄明又转向萧劭,“风闾城这边的将领,我会帮忙安抚住,不至于延误了战机。但也请殿下不要忘了承诺,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语毕,躬身长揖,退了出去。
萧劭望着诸将离开的背影,俊颜深沉,伫立沉思片刻后,召来高序。
“去滁河把许落星和夏元之带过来。再传口信给周孝义,让他直接从襄阳南下。”
“是!”
高序领了命,迟疑一瞬,斟酌道:“安少将军身故之事,营地里不少人都知道了,就算消息不会通过军报传出,但士兵、将领的私信里难免会提及。若是安侯发觉我们刻意隐瞒,会不会……”
“寻常的私信,至少一月才能抵至洛阳。”
萧劭站到案前,将摊开的與图慢慢合拢,“一个月的时间,足以定下输赢大势。”
这场胜败之局,他必须要赌!
萧劭取过马鞭,看了眼阿渺,走到近前叮嘱道:“营外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中军帐守卫森严,你今晚就待在这儿,好好休息。”
又召来侍从吩咐了几句,带着几名护卫迅速离去。
烛火摇曳的空荡大帐内,就只剩下了阿渺一个人。
她下意识循着哥哥离开的方向,走到门口,望向夜色中的帐外空地,呆呆出神。
夜风轻拂,空气中,有青草与战马的气息。
她想起不久之前,就在这片空地上,安思远抱着她,那样欣喜而快乐地转着圈……
阿渺的心,又纷乱了起来。
她朝前踏出一步,很快被守在一旁的侍卫拦住:
“魏王有令,长公主不得出帐。”
中军大帐,分内外两帐,内帐是萧劭休息的地方,布置得简单却也舒适。阿渺回到帐中,躺到榻上,拉过毯子裹到身上,可过了许久,还是觉得冷的慌。
她迷迷糊糊地阖了会儿眼,却始终无法入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是满脸的泪水。
她爬起身,举着灯盏,走到帐篷角落的箱子前,弯腰打开箱盖、翻找起来。
萧劭一共有两枚常用的印,私印随身携带,另一枚官印则放在一个银匣子里,位置大概只有高序和她最清楚。
阿渺很快找到了匣子,解开锁扣,打了开来。
匣子的最上面,是一张折过的薄纸,阿渺认出是自己签过名保证不乱跑的那份誓书。她拿起誓书,打算把它压到最底下,一抬手,却瞧见誓书下面放着的一封书信。
信封上血迹斑斑,如今已是干涸的暗色。
封面上,写着四个笔迹俊逸的字:
魏王亲启。
第130章
阿渺犹豫了片刻,拿起信,拆了开来。
信纸布满折痕,像是先被人揉碎了、又重新展平,纸上很多地方也浸了血,揉折之处的字迹因此变得有些模糊。
她走到灯盏旁,对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垂目朝信纸上看去。
“萧兄惠鉴:
一别九载,久疏问候,知兄闻达,甚感欣慰。澂资质浅薄,亦无四方之志,唯感念战乱年年,百姓流离失所、万千人白骨沉埋,实不愿再见无辜之人因两姓之仇而丧命。
今吾与令妹两情相悦、目成心许,愿以江山为聘,将原归萧氏的疆土拱手奉还,负荆称臣……”
阿渺指尖微颤,将信纸朝烛火处再靠近了些,试图看清被血迹模糊掉的后面几句。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身风尘仆仆的萧劭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还没睡?”
他在帐外远远就瞧见了阿渺被烛火投映的身影,修眉一蹙便直接走了进来。
然而一抬眼,却看清她竟是手握信纸、站在了灯畔。
阿渺的神色,亦是怔然而惶乱。
“五哥……”
她下意识地想收起信纸,不料仓促间掠到了烛火,火苗飞快窜起,沿着纸角烧了起来。
萧劭快步上前,将燃烧的信纸从阿渺手中夺下、扔进一旁的熏炉里,拉起她的手焦急察看,“没烧到吧?”
阿渺摇了摇头,抽出手,眉眼微垂。
萧劭看了她一会儿,视线转向箱笼,落在被阿渺打开了的银匣子上。
“在找什么?”
阿渺依旧低着头,过了半晌,低声道:“找你的官印。我想出营,去捉豫王。”
“不是说了,已经有很多人在搜捕他了吗?”
萧劭的语气透着无奈,克制住情绪:“这些事,你不用再管。”
“可我没法心安!”
或许是那封信里的内容太过震撼,让阿渺心底那些原本压得死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她截断了哥哥的话语,抬起头来,氤氲的眼中浮泛着水气,“我没有办法就这样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我不像哥哥,可以狠下心来什么情分都不顾!”
萧劭的黑眸暗沉,瞳孔骤缩,“阿渺。”
阿渺望着他,潸然泪下。
“哥哥一早就知道,凉州人故意要拖死思远是吧?那天跟周孝义密谈的时候,他态度那么的坚决,宁可不做诸侯王、也要拿到北疆的统兵权!我不知道他跟安侯有什么仇怨,但只要安侯在,他就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
豆大的泪珠,沿着阿渺清丽的面庞簌簌而落,“这世上,没有人比哥哥更看得懂人心。周孝义有怎样的野心与算计,你怎么可能没有看破?可你要用他的兵,就宁可装作不知道,由着他得到他想要的,然后老老实实帮你打下南朝……可是哥哥,思远他……他跟你一起长大,像敬重亲兄长一样地敬重你……他……他才只有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