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亦盯着甲板上浸染开来的血迹,脑中一片空白,嘴里似有浓重的苦味不断蔓延,苦涩到溃蚀得她快要窒息,难受到让她只想不惜代价地彻底远离这一切!
她逆气凝力,趁着士兵散乱的刹那,陡然挣脱开来。
押制她的士兵反应过来,惊呼出声。然而阿渺已经飞快地拍出一掌,左手拽过桅杆的支索,纵身跃上了船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了过来。
陆澂正被亲卫摁住捆扎伤口,见状霎时意识到什么,仓皇推开诸人,趔趄奔来。
“别过来!”
阿渺脸色苍白、满面泪水,手里握着固定船桅绳索的铁钩,凑近喉咙,“不是想拿我去要挟我哥哥吗?”
红日西沉,波光涟滟,女孩绝丽的面容上犹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影,催动了内力而气血逆行的手臂、不受控制地脆弱颤抖。
“我不是……”
陆澂半幅身躯都浸在血水之中,朝着阿渺的方向艰难伸出手,语气祈求:“你先下来……”
王迴目眦欲裂,朝着阿渺怒喊道:“我已经说了放过你了!你还想怎样?”
阿渺凝视着陆澂,氤氲的眸光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抱歉,我的性命和尸首……”
她居高临下,凄冷一笑,“你都拿不到了。”
语毕,手中铁钩划开了脖颈上已经愈合的血口,随即纵身跃入了海中。
“萧令薇!”
陆澂心胆俱碎,痛呼出声,始终伸出的手压到了船舷上,意识尚来不及做出思量,人已翻身跟着跳进了海里!
嗵、嗵两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坠入水中。
王迴吓得呆住,随即急声吩咐:“快救人!救人!”
士兵们涌到船舷边,几名亲卫拉住绳索准备下水,可慌乱间瞧见水中情景,又都顿在了原地。
船下的水面上,一片鲜红的血色迅速地浮散开来,不远处,十几片耸立的黑色背鳍正急速靠拢,最前面的一头鲨鱼甚至连轮廓都已清晰可辨!
士兵们都是刚刚亲历过海战之人,知道海上交战的血腥气必然引来成群的鲨鱼。那些浮沉在海面上的敌兵尸体,吸引来猎食者盘踞附近,静候着下一轮的食物落水,即便是没有受伤的人落入水中,也难免遭遇鲨群的攻击。
这种情况下,入水就等同于自寻死路!
所以萧令薇那丫头,是存了心地要她自己尸骨无存……
王迴被人扶起身体,倚到栏边,惊惶万状地下令道:“放箭!放箭!”
萧令薇死不足惜,但陆澂却万万不能没命!
弓.弩手被调遣到近前,紧挨着船沿向水中放箭,羽箭破风而出,击中了游在最前面的几头鲨鱼,伤口逸出的血丝在水中浮散开来,立刻引来了同伴的扑咬。
霎时间,七八条个头巨大的鲨鱼蜂拥成团,翻腾围攻,将船下的方寸之地撕咬成一片血池。
不远处的海面上,波涛隆起,有更多的背鳍开始急速朝这个方向游来。
一截天青色的衣料,从海水深处徐徐漂起,荡漾在血水之中。
“阿澂!”
王迴伏在栏上,痛嚎出声。
他这个疯子!
疯子!
他们两人……都是疯子!
王迴仰天嘶吼。
自己从小的雄志,王氏满门的荣耀,姑母一生的执念……那么多的牺牲、那么多年的筹谋,如今,是彻底葬送了!
第134章
天泰三年夏,战事绵延,天下大乱。
夹杂在刀光血影的战报之中的,还有接连不断的桩桩噩耗,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齐国越阳长公主与南朝楚王双双毙命东海的消息。
一经传出,九州震动,自是不在话下。
而此时远在汪洋深处的无人之境,却是一派的波澜不惊、风平浪静。
湛蓝而清透的涟漪,一圈圈地拂荡开来。
水底细沙洁白,礁石间有色彩鲜艳的鱼群,欢快地来回穿梭着。
阿渺睁开眼,望着呈现在视野中的奇异景象,意识陷入混沌,好半晌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仍旧活在人世间。
她挪动僵硬的手臂、试图撑起身来,然而身下的木板因此晃动起来,颤悠悠地从礁湖飘向细白的沙滩,最终触岸停了下来。
她翻动身体,滚落到沙滩上,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涸烧灼的嗓子,抬起身,张望四周。
这是一座被珊瑚礁环绕的海岛,岛上丘陵起伏、树木葱郁,周围海水接天碧蓝,靠近岛屿的一圈礁石围出了一片水波相对平静的礁湖。
之前栖身的海船看样子是在风暴中撞上了这些礁石,彻底地碎裂了开来。
此时大块的船体残骸或是飘落在海水上、或是搁浅在了海岸边,有些还保留着火烧过后的痕迹,黑乎乎的跟礁石混为了一体。
阿渺恍恍惚惚地记起,自己落水后不久,士兵们先是用羽箭射杀鲨群,之后情况失控、王迴又让人用上了火油,再后来,整条船就被火油引燃起了熊熊烈火。
而那时她和陆澂,便被困在船底的暗舱之中,无法逃生。
陆澂……
阿渺思绪一凛,转过身,望向躺在木板另一头、毫无生气的男子,悚然清醒过来。
她爬起来,踩着细沙,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过去。
陆澂跟着她跳进海里的时候,整条右臂已经鲜血淋漓、筋脉尽断,后来为了护她,后背又被巨鲨的利齿所伤。那时阿渺本已存了死志,却无端升起了求生的本能,仓皇间想起白瑜曾提过船底的暗舱,堪堪赶在鲨群扑到之前,拉开了舱门,拽着陆澂避了进去。
之后的情况,便是一片的混乱:疯狂撞击舱板的鲨群、燃烧的火油、碎裂的船体、汹涌的海浪、黑夜中漫无方向的漂荡……
阿渺俯低身,轻轻唤了声:“陆澂?”
没有反应。
此时的陆澂,已然完全昏厥过去,面色苍白如雪,浸湿的长发凌乱地纠缠在伤臂之上,沾着带血的细沙。
阿渺伸手触向他的脉门,神色一变,连忙用力将他挪到沙滩上,将手探入他的衣襟,急切地摸索起来。
之前两人躲避鲨群进到暗舱时,陆澂还未失去意识,抵着舱门,什么也来不及顾地、径直取出一瓶药露,倒在了阿渺脖子的伤口上。
他师从青门,精通医与毒,身上带着的药自然亦有奇效,至少阿渺现在再摸自己的伤口,几乎都不觉得痛了。
可现如今陆澂身上……也似乎没有别的药露了。
阿渺搜索良久,没找到任何的药瓶药盒,反倒摸出来一个铁皮制作的人偶。她握着人偶,默然怔忡片刻,随即又像触碰到扎手的物件一般、将它飞快地塞回了原处。
没有药物,必须要尽快清洗伤口。
阿渺站起身,举目四望,见海滩的尽头有一座连接着内陆山峦的石崖,崖顶青翠、草木葱郁。
卞师兄常说,只要是有草木的地方,就总能找到水源。
阿渺定了定神,从岸边的残骸中选出一块木板,将陆澂挪上去,慢慢朝山崖的方向拖动过去。她内伤未愈,一路走得艰难,待行至崖下,已是气喘吁吁。
亏得幼时在天穆山长大的经历,让她能懂得些许根据植被和山势判断水源的法子,绕着山崖巡视了一番,竟然运气不错地在崖底一侧发现了个背风的洞穴。
阿渺赶紧放下木板,进洞查探,发觉洞口虽小、里面却空间广深,且石洞深处石笋林立,还圈着一汪清水!
她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掬了一捧,小心翼翼地凑到唇上。
是淡水!
比起两人身上的伤势,没有可饮用的干净水源才是会最快致命的难题。
阿渺迅速喝了几口水,起身出到洞外,将载着陆澂的木板拽了进来,靠到了水池边。
陆澂手臂的伤势最为严重,但之前在船上被亲卫简单地包扎过,割开的皮肉被绷带紧紧捆拢,没有渗进太多的泥沙。而背上被鲨齿擦划出的伤口,则一直暴露在外,状况十分糟糕。
阿渺不敢耽搁,从陆澂腰间蹀躞抽出软剑,割开开他背后的衣衫,用清水慢慢将伤口洗净,又脱下自己的内衫,临时充作绷带、裹住了伤口。
她俯身掬了捧水,凑到陆澂的嘴边,然而男子失去了血色的双唇紧紧闭拢,淅淅沥沥的水珠落在他脸上,就像雨水打在玉石雕像上似的,击不起丝毫的反应。
阿渺心里清楚,只有尽快让他恢复意识,才能博得一线的生机。她伸出手,握住他腕间脉门,尝试将内力徐徐注入。
先前受的内伤始终阻碍她运行内力,每咬牙输入一分、就感觉浑身的气血再度逆行,剧痛难忍。
但最让她难受的,却不是身体上的痛楚,而是相似的场景、竟不断让她回忆起了那日妄图救活安思远的绝望心情……
阿渺咬着唇拼尽气力,分不清是因为痛还是因为过于复杂的心绪,眼眶不受控制地就湿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