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平衡的身体撞上了另一堵“肉墙”,两人面对面地跌进碧涛,被雪白的浪花冲到了沙滩上,紧接又被退浪回撤的力度向后摩挲着拉拽。
阿渺只觉得自己先是伏倒在了陆澂胸前,然后又被海浪拉扯着、朝更下方摩擦过去,当即羞窘得无地自容,也顾不得会不会吃一口沙子,用力抠进沙地里,挣扎着翻身跪坐起来。
混搅了细沙的海水,浸了她满头。阿渺懊恼地捋开乱发,用袖口拭去粘到眼皮上的沙粒。
待重新定下神来,视线恢复,见陆澂依旧坐在浅滩的水中,头微微扭向了一旁,颈间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神色似乎比她自己更为窘迫。
什么嘛……
又不是她故意去扑他的……
阿渺悻悻想到,站起身弯腰去拧湿透的衣裙,一低头,突然瞧见了自己几近透明的衣襟。
“啊!”
她禁不住惊叫起来。
陆澂闻声移来视线,又再度仓皇地瞥开。
她的内衫脱给了他裹伤口,如今就只剩外面薄薄的一层夏裙,一浸水,婀娜的曲线便一览无余。刚刚还只是上半身,如今站了起来,更是连下面也……
陆澂只觉得心血翻腾、脑中嗡鸣,也不知是不是伤口泡了水开始恶化,人好像又有些发烧,连意识都是迷糊的。
阿渺又气又急,收臂抱在胸前,一抬眼瞅见陆澂耳根都红了,愈加恼羞成怒,捡起沙滩上的鞋袜,扭头跑开来了。
日色尚早,岛上阳光亦分外曛暖。
阿渺沿着原路朝崖洞跑出一段,又觉得不妥,跺了跺脚,调转方向,朝内陆的那一头走去。
她此时衣衫尽湿,留在海滩附近难免会与陆澂照面,不如趁着等衣物变干的时间、去岛中高处走走,确认一下地形。
阿渺穿好鞋袜,研究了一下方位,走进了沙滩西北方的密林。
跟海滩边山崖相连的丘陵山脉,一路朝西北蔓延增高,地势不算陡峭,只是林间草木葱茏、灌枝遍地,时常钩扯住阿渺的衣物,且四下一片寂静深幽,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鲜少可闻。
阿渺腰间的冰丝链还在,伸手解了下来,时不时施展轻功跃过枝叶蔓生的灌木,向上攀登。莫约过了近一个时辰的工夫,总算看到了山坡的顶端,忙不迭纵身跃了过去。
这里是山脉次高的地方,虽不是最高处,却也足以将整座海岛的地形尽收眼底。
阿渺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来回仔细看了半天,心里的担忧渐渐冷凝成绝望,思绪不由自主地发凉。
这座岛,确切地说,是一座孤岛。周围没有陆地、也没有其他的岛屿,茫茫四下,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也就是说,除非再造出一艘可远航的海船,他们根本没有重返中原的希望!
一辈子……都得困在这里。
而且……
是跟那人一起……
阿渺只觉得浑身失力,连忽略了许久的饥饿感、此时也万分不合时宜地闹腾起来,腹胃绞痛,手指发抖,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机械地朝来时的方向返回,行动间没了先前的那股劲头,连被树枝刮到了也没反应。好在走的是下山路,不用费力,一路跌跌撞撞地连奔带跑,冲到了坡下。
头晕的厉害,脚步亦是虚浮,阿渺扶着树木走到快到沙滩的位置时,经不住停下喘息起来,恍惚间像是瞧见一道高挺的身影,疾步朝自己而来。
“怎么了?”
陆澂奔至阿渺近前,见她脸色发白、冷汗浸湿了额发,身上还有大大小小被树枝刮破衣物的痕迹,不由得陡然焦灼,下意识伸手就想探查她的脉象。
他自己身上的伤,实则比看起来严重许多,之前设鱼笼、打捞器物,已是耗尽了他强撑出来最后一丝气力。
被阿渺撇在海滩上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身来,又花了很多工夫,才将崩裂开来、浸满了泥沙的伤口处理干净,重新缠裹好,待稍稍恢复了些力气、确定不会露出让人觉得厌恶嫌弃的病态,便起来四下寻找阿渺。
阿渺抬眼看清身前陆澂的面容,挥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你走开!”
她从树干上撑身而起,踉跄着继续朝前走去。
陆澂一语不发,跟了上去。
林间靠近海滩的地面上,铺散着被海风刮入的细沙,踩上去沙沙脆脆,起伏着深浅不一的脚步声。
阿渺头晕的厉害,耳朵里回响着身后之人亦步亦趋的步履声,只觉得愈加心烦不已。
她猛地顿住脚步,侧转身怒道: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你是狗吗?”
陆澂停下步伐,沉默一瞬,“你觉得是,便是吧。”
阿渺呆呆瞪着他,一时辨不清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咬着唇角,遽然转回身,抬脚急走。
步子迈得越加的歪斜,连奔带走地刚刚踏上了海滩的沙地,眼前一黑,人晕乎乎地便跪到了地上。意识尚未抽离,可所有的情绪却纠成了莫名的悲伤,她埋低头,霎时落下泪来。
少顷,感觉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
阿渺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正打算动手推人,一抬眼却瞧见面前一个切开一半的嫩黄果子,足有甜瓜大小,清香四溢。
“先吃点东西吧。”
陆澂将果子递到阿渺手边,“你长时间不曾进食,先慢慢喝点甜汁……”
阿渺垂下眼,见果瓣中央凹聚着清亮的果汁,瞪着盯了半晌,怔怔无语。
她从小就喜欢吃冰冰凉凉的甜食,以前心情一不好了,乳娘就赶着给她做冰镇的梨膏、酥酪,后来大了,五哥也还时常拿这样的法子哄她……
阿渺抹了把眼泪,下意识地伸出手,慢慢接了过来。
陆澂又从怀里掏出根削过的竹管,递过去,“用这个。”
阿渺伸手接过,插到果汁中,低下头,尝试地啜饮了一小口。
好甜……
饶是心中情绪依旧复杂,她不禁又多尝了几口。清甜的果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先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难受感渐渐缓和了几分。
“这海岛上的果树很多,还有些珍奇的草药,从前我只听师父描述过。”
陆澂凝视阿渺片刻,害怕再触怒她,移开视线,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愿跟我困在这里。”他将重音压在了“我”字上,微微一顿,又道:“但此间的草木无罪、也不是我们陆家种的,天地所赐、尽可采撷。”
阿渺愣了下,吮饮果汁的动作缓缓停顿,捏着苇管的指尖轻轻掐出了痕迹,却不看他,嗫嚅怼道:
“赐什么赐?一座破孤岛,周围什么也没有……”
她垂低头,微微偏过身子,不再言语。
陆澂之前瞧见阿渺的神情,心中就曾有所猜疑,此刻听她说出“孤岛”二字,更是坐实了自己的推断。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沙滩上,将收集起来的一些物件,一一拾掇整理,然后将一块圆石压到晒干的叶片上,抽出了软剑。
利用金属与石块摩擦产生的火星来生火,阿渺从前在天穆山也曾看哑老头做过。
她喝完果汁,一面用竹管挖着果肉,一面忍不住觑看陆澂的进展。
夕阳西斜,海滩上一片金色耀目,将男子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俯着身,左手执剑,一遍遍将剑刃在圆石上迅速划擦过,每一次的动作都难免牵动全身的伤口,不受控制地滞慢一瞬。
阿渺是习武之人,自然看得明白,陆澂的右臂……大概是废掉了。
她垂下眼,默默吃完果子,起身收拾了下果皮,又踱到海边洗了个手,慢慢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陆澂身后,似是不经意地扫了眼圆石下的枯叶,踯躅片刻,走过去蹲下了身。
“哪有用这么厚的叶子的?”
她语气讥嘲,伸手将石下的枯叶一点点撕扯细碎。
陆澂撤回剑,抑住牵动了伤口的痛楚,平复气息说道:“现在是夏季,枯叶难寻,岛上亦无火绒草……”
“你刚才不是把这岛夸得跟神仙宝地似的吗?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阿渺凶巴巴地打断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解下腰间的冰丝链,弹开铁蔷薇,朝圆石上倏然击去。
啪的一声,圆石被击断开来,碎成了两半。
怎么会……
阿渺皱起眉头,蹲下身捡起碎石查看,一点儿火星的痕迹都没有。
“火星……要靠刮擦才会出现。”
身后的陆澂,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还是我来吧。”
阿渺顿生窘意,同时胜负心骤盛,守着“工地”不肯退让:
“不可能!把你的剑给我。”
她朝后伸出手,等到陆澂终于将剑柄放到她掌中,迅速移至身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捻起铁蔷薇,将剑刃和花瓣凑到一处,使劲击了一下。
几点火星,落到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