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160)

  “这是谷桑,树叶可以入药,但树皮亦能熬制成浆,或做粘合剂、或摊晒成细薄的纸张,若是有合适的药草一同浓炼,还能锤打成布料。”

  他说着,抽出腰间软剑,割下一绺树皮。

  阿渺踯躅着凑了过去,见那树从前并不曾见过,不禁问道:“真有这么有用?”

  陆澂点了点头,继续割着树皮,“我从前在雁云山试过。”

  他背伤未愈,左手又用得不大习惯,阿渺伸出手,帮忙抻住树皮上端,让剑锋利落地划下。

  “你的右手……”

  她眉眼微垂,淡淡问了句:“还能恢复吗?”

  陆澂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片刻,低声道:“应该是不能了。”

  “你们青门的医术,不是很厉害吗?”

  阿渺抻着树皮,依旧垂着眼,“我只是想,既然眼下要想办法造船,你手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陆澂沉默住,在心中默默咀嚼着阿渺的言下之意,半晌,开口道:

  “我会尽快让左手熟练起来。”

  两人割了一小堆树皮,用绳索捆了,暂且放在原地,又继续朝林间深处寻探。

  正如陆澂所说,这座海岛上的植物品种丰富,各种奇花异草、天赐天养,除了大量的果树以外,还有疗伤效果极佳的如意花、树液如奶的牛奶树,即使不捕鱼蟹,也不会有断粮的危险。

  在靠近山坳的地方,又找到了可烧制陶器的粘土,还有成排的高大棕榈树,枝叶垂长而柔韧,可编制绳索。

  阿渺蹲到岩石壁前,摸着下面的粘土,不觉有些兴奋起来。

  这里的粘土看上去跟从前天穆山上的差不多,塑型和烧制都不会太难。小时候铸兵器的时候,她就喜欢偶尔捏个小动物什么的,放到火炉里一同烧制!

  “我们可以搭个冶炼炉,用船上的皮帆做橐龠,不但能烧陶器、还能试着熔铁铸铁,大点儿的器物用沙模直接铸,小的东西锻打也不费力……”

  阿渺遇到了熟悉而喜爱的事物,话不自觉地也多了起来,全然忘记了昨日陆澂提到熔铁时自己凶巴巴的口气和模样。

  身后的陆澂,静静凝视着山岩下挽起衣袖、像拣到宝贝似的扒拉着泥巴的女孩,不禁轻轻牵起了唇角。

  在没有知道她真实经历之前,他很难想象,金娇玉贵的大齐公主会亲手做这样的事。

  可亲眼见她如此之后,又觉得她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

  那个记忆里,声音轻软起伏的小公主,那个曾被他紧紧追逐过的小姑娘,还有……那个在井中、如彩蝶般竭力向上飞舞着的女孩……

  不……都是她吗?

  明亮而灿烂,倔强而勇敢。

  从来,都没有变过……

  阿渺转过头来,撞上了凝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脸上雀跃的兴奋有些尴尬地慢慢敛去,低头搓了搓手上的粘土:

  “要不,今天还是先收棕叶吧。”

  两人取了些长叶捆扎好,又带上之前采的草药和果子,按照原路返回,拿了暂放原处的树皮,回到了海滩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已经集聚起了乌黑的云层。

  卷起水雾的海风,将草棚前的炉火吹得摇曳蒸腾。

  阿渺原本还想赶着熬炼树皮,眼下风雨将至,只能迅速地收拾起容易被吹飞打湿的器物,搬入了山洞里。

  海上的风暴,来得快而猛。

  若不是亲眼所见,阿渺也不敢相信,海风竟能变得如此可怕,刮得浪潮拔高而起、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摔碎在礁石之上,水雾漫天,靠近海滩的树木被吹得折弯了腰,大片的细沙被席卷过来,扑入林间。

  陆澂选择搭棚的位置虽然四周都有屏障,但免不了还是被风沙与水汽包裹住,油布的帘角不断啪嗒地甩打着,支撑着棚顶的木柱也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阿渺从洞口探出头,望向不远处挣扎在风中的草棚,一时有些无语。

  踌躇片刻,她又退了回去,给快要熄灭的火堆添了些柴,默然静坐。

  洞外的光线,愈渐阴暗下来。

  突然之间,一道雪亮的电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一阵雷声炸响,在山洞中嗡嗡地回荡开来。

  阿渺心头一紧,禁不住又扭头看了眼洞口。

  倾盆的大雨,哗哗地泼洒下来。

  她站起身,再度走到洞口,只见外面黑压压的一片雨意,隔着洞口处的雨帘,什么都看不清。

  “陆……澂。”

  阿渺有些局促地朝外唤了声,感觉声音霎时就湮没在了雨声和风声中,纠结一瞬,略略提高了些声音:

  “陆澂!”

  还是没有回应。

  算了……

  阿渺心想。

  这就是天意……

  她正欲转身,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将四周景物照得刹那雪亮。

  而被她呼唤过的男子,此刻就站在洞口的雨帘之外,长身玉立、发丝尽湿。

  “啊!”

  阿渺吓了一跳,禁不住失声惊叫。

  陆澂紧张起来,踏入洞中,“怎么了?”

  阿渺气急败坏:“哪儿有你这么突然出现的!!”

  她扭身走回到洞内的火堆旁,猛地坐了下去。

  陆澂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惹恼了阿渺。

  他自小目盲、听力过人,刚才隔着风雨恍惚捕捉了一声呼唤,便走了过来。可到了洞口外,人又迟疑住,觉得阿渺不可能会喊他名字,举棋不定之下,却到底还是惹她生气了……

  他犹豫片刻,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

  火堆旁,阿渺曲膝而坐,抬眼看向陆澂,“你那草棚,能经得住这么大的风雨吗?”

  她移开视线,望着石壁上投映的影子,清了下喉咙:

  “你……过来坐吧。”

  陆澂一愣,心头纷乱,努力将神色控制得淡然,走了过去,缓缓在火堆旁坐下。

  他此时衣衫尽湿,打湿的衣袖贴在臂膀上,勾勒出右臂缠绕的绷带轮廓。

  两人静静对坐,良久无言。

  隔得半晌,阿渺才又缓缓开口道:“你的伤口沾了水,不用换药吗?”

  “不用。”

  陆澂端身而坐,轻声答道:“一会儿就干了。”

  阿渺沉默一瞬,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扶着膝头:

  “你换吧,我不看。”

  顿了顿,又道:“不是我多事,是你既然答应了要帮忙造船,就最好别病倒。我急着回中原。”

  陆澂寂然片刻,迟疑着慢慢解开蹀躞,松开了上身的衣衫。

  他的伤,远比看上去更严重。

  事实上,若是强撑着一直不换药,怕是熬不到明天……

  阿渺的手肘支在膝头上,双手托着下巴,飞快地扬了扬眼帘,偷瞥了一下石壁上投映着的男子身影,脸庞微微有些发烫。

  毕竟……是曾跟她那般亲密相处过的男子。

  她还记得,他们颤抖的双手是如何紧紧交握、炙热的唇瓣是如何青涩而热切地探索着彼此,记得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和他狂乱的心跳……

  她明明觉得,那一切都不该是真的。

  可偏偏又觉得,真实鲜活的仿佛刻入了骨血之中,随时随地都能在脑海里重现……

  阿渺长呼了口气,圈住膝盖,将脸埋进了膝头。

  “其实……”

  陆澂的声音,带着几分斟酌,在身后轻轻响起:“你不必担心,我会误解你的好意。”

  他一圈圈解开手臂上的绷带,感觉情绪也似同样纠缠,低垂了眉眼,继续道:“从前……我是有过痴念。但如今已经想明白了,你就算心软,不肯对我下杀手、愿意救我性命,皆是因为你天性善良,我不会……再敢痴望些别的什么。”

  唔?

  阿渺埋在膝上的眼睛眨了眨,怔住。

  天性善良?

  他是在讥讽她吗?

  她忍不住抬头转身看了陆澂一眼,却见他上衫尽除、赤身湿发,心头一跳,仓皇转回头去,没好气地问:

  “你什么意思?谁心软善良了?”

  陆澂垂目绕着腕间的绷带,“那日听你说起刺杀我表兄的经过……我才知道,你原本是可以直接取他性命的。就像……那时对我一样。”

  他手中动作缓了缓,视线落在光影摇曳的虚无之处。

  “所以我想明白了,你没杀我,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不一样,而是你原本就心地善良,否则,那晚你也不会冒着被擒的风险、为哲成运功疗伤,不是吗?”

  阿渺身形僵硬,欲言又止,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既不想承认对方的看法,又不能开口否认,不然……岂不是等同于说他对自己而言、确实有什么不一样?

  她翕合了几下嘴唇,好半天,凶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既然知道自己没什么不一样,干嘛砍自己手?干嘛跟着我跳海?天底下哪儿有你这么疯的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相爱相杀  雄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