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165)

  “没有可是。”

  陆澂握住她的手,“非要可是的话,你跳海也是因为受了我的逼迫,而且在沂州征船的人也是我,所以罪责其实都在我。”

  阿渺瞪着泪眼,“那……那照你这么说,你去沂州、还有后来逼迫我,也是因为气我从前算计了你……”

  “你算计我,是因为我的家人伤害过你的家人。”

  “可你父亲做过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渺话出了口,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敢再看陆澂那双灼灼的眼睛,抽开手,道:

  “说了不许提那些事的……你就喜欢拿小时候对付和尚的法子来跟我辩,讨厌死了!”

  语毕,撇下陆澂,回了木屋。

  阿渺敲门进了屋,一抬眼,却发现原本躺在里面休息的梁氏,人不见了!

  她当即反应过来,转身出门,正和跟来的陆澂撞了个正着,遂说明情况,与他一同追了出去。

  从山坳到海滩之间,有一条被两人走出来的小路、直达海岸,梁氏若沿着这条路找过去,很快就能抵达海边。

  阿渺和陆澂加快步伐、迅速追去,心中皆不禁有些自责。

  他们自以为站在安慰的立场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却低估了梁氏对丈夫的担忧与执念,着实大意了!

  好在梁氏身体孱弱,走得并不快。两人追出不久,便瞧见她扶着路旁一株大树、弯腰喘着气。

  阿渺连忙上前扶住梁氏,“没事吧?”

  梁氏面色发青、冷汗淋漓,抬眼看清阿渺面容,求证似的颤声问道:

  “董郎他……他是死了,对吧?”

  她之前看出阿渺神色有异,待两人出屋后、又细细回忆了一番在海啸中求生的种种,记起最后丈夫用身体将自己托到树上,一直不曾离开,没道理如今获救的只有自己一人。

  除非……

  梁氏心中一恸,忽觉腹中一股锐痛,身下破出带血的羊水,猛地瘫软倒地。

  陆澂连忙上前扶住她,探了下脉象,对阿渺说:“得赶紧带她回去!”

  两人托起梁氏,带她回到木屋,刚进屋门,一直有些意识昏沉的梁氏突然挣扎了起来: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她怀孕不足八月,原本离产期还有很长一段日子,此时骤然临盆,又思及丈夫,心中悲痛忧惧交加,不由得泪如雨下。

  阿渺也惊慌起来,眼巴巴看着陆澂:“怎么办啊?”

  陆澂虽出身青门,却不曾习过任何与妊娠有关的医术,只能回忆着书里看过的些许内容,交代阿渺道:“先帮她把……把裙下的衣物脱了。”

  阿渺不敢迟疑,伸手摸到梁氏裙内,把她的亵裤解了下来,触手之处、只觉到处都是滑腻腻的鲜血。

  梁氏反手撑住榻沿,痛叫出声。

  陆澂扶着她直起身来,视线扫到阿渺吓呆的表情,吩咐道:“你出去,烧点热水,再准备几块干净的软布。”

  阿渺惶惶然地站起身,出了门,七手八脚地准备起东西来。

  屋内的梁氏痛吟声不绝,过得良久,突然猛地爆发出一阵嘶嚎。

  阿渺端着烧好的热水,匆匆冲进屋。

  只见梁氏靠着榻沿,脸色发青、身下鲜血满地,陆澂半跪在地,正从她裙下接出了一个小小的婴孩,身上还连着脐带。

  他扭头看到阿渺,神色有些尴尬,“不是让你在外面烧水吗?”

  妇人产子的艰辛与痛苦,着实超乎了他的想像,自己身为男人尚且觉得万般难受,瞧着阿渺的表情和反应,怕是会从此对生子之事留下褪不掉的阴影……

  阿渺盯着陆澂手里被鲜血包裹的婴儿,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忙端水上前,蹲到他身边,“水烧好了呀!”

  陆澂也稍稍定下神来,迅速吩咐:“用水把你的兵刃洗干净,割断脐带。”

  阿渺解下冰丝链、弹开铁蔷薇,冲洗干净玄铁花瓣,然后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割断了婴儿的脐带。

  脐带一断,孩子立刻哭出声来,声音微弱的像只小猫。

  陆澂和阿渺清洗干净婴儿身上的血水和污渍,用软布包好,送到梁氏面前:

  “是个男孩。”

  梁氏身下鲜血汩汩而流,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灰白的青色,看向孩子的神情却甚是温柔。

  “这是……我和董郎的孩子……”

  她艰难地抬了抬手,想要触碰一下婴儿,然而抬至一半已没了力气,重重地垂了下去。

  阿渺焦急地看向为梁氏探脉的陆澂。

  陆澂修眉紧蹙,跟阿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在棕林救下梁氏时,她的情况就已经十分危险,如今骤然早产、引发血崩之症,即便是映月先生在场,只怕亦是无力回天。

  阿渺不肯放弃,伸手握住梁氏,将真气输入。

  然而源源不断的内力,皆如石沉大海、杳无回应。

  怀中的小婴儿,仿佛感知到了即将与母亲分离的伤痛,瘪了瘪嘴,不安地啼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更新发完啦~~下周预告:海岛生活即将结束,修罗场开启~~

  第140章

  梁氏没能撑过孩子出生的那日,甚至没能有力气再多看儿子几眼、就陷入了昏迷,直至离世,都没再睁开过眼。

  对于已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陆澂和阿渺而言,这无疑又是一次悲伤感触的经历。两人将渔人夫妇合葬在了山坳中,依照中原习俗,烧纸供奉,带着婴儿前去祭拜。

  这个早产出生的孩子,身体的状况并不太好,又没有母乳可食,陆澂研究了许久,最后试着让他喝了点混合了药露的牛奶树汁液,觉得孩子似乎能接受、也没有了再腹泻的症状,才总算安下了些心来。

  阿渺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为了找出能给孩子吃的东西,她和陆澂几乎把岛上所有的汤汁都研究了一遍,各种果汁、鱼汤、药露……甚至她一急之下,竟然脱口问陆澂:“我也是女的,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让我能喂他?”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羞死人!

  婴儿容易饥饿,夜里也哭闹不止,阿渺和陆澂两个人就一直守着,用打磨得极小极光滑的勺子,一点点给他喂用树汁和药露调配的奶浆。

  陆澂抱着孩子,阿渺则一手端着陶碗、一手将勺子凑近婴儿哭啼的小嘴,哄他喝下。

  孩子吞咽得极慢,有时喝下去了还要吐出来,一顿喂下来,两个大人皆是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陆澂示意阿渺:

  “你先去休息一会儿。不知他什么时候又会醒。”

  阿渺一脸苦笑,“是呀,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又得醒……”

  她坐到陆澂身畔,凑上前用指尖轻轻戳了下婴儿软乎乎的小脸,“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虽然烦人是烦人,可睡着了、不哭不闹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鱼油灯,光影昏暗,孩子的脸显得只有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陆澂的臂弯里。

  阿渺坐直身,“我来抱吧,你手不方便。”

  陆澂没有撤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我这几日在想,也许……可以想办法治一下我的右臂。”

  治?

  阿渺眼神晶亮,神情专注起来:“你之前,不是说不能治吗?”

  “并非不能治。只是没法完全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但大体上,倒也与常人无异。”

  他是名药养大的体质,又不曾伤到手掌,如今在岛上采集到几种中原没有的药材,若是试一试,兴许能有好转的机会。

  阿渺既是欣喜,又有些埋怨,低声道:“既是如此,为何不早点治,非得拖到现在……”

  陆澂侧头看了她一眼,垂目道:“要用药的话,就需要重新把伤口割开。以前急着造船,不想耽误时间,现在虽然要照顾孩子,但毕竟轻松些,也有时间。”

  这几日他们沿着海岛找了几次,都再没发现任何船体的残骸,也就是说,想要再造船的话,所有的材料都必须依靠岛上已有的自然资源。木材什么的倒不难办,但固定船底的铁钉却几乎没有可能再造出来,若是单纯依靠榫卯和鱼胶拼接,又无法确保能行驶多长的距离。

  理智地来分析,造船之事,不但如今需要暂且搁置,将来能不能成功,亦是未知。

  阿渺沉默了会儿,缓缓道:“造船的事,可以慢慢来。等你手治好了,以后再造船,也容易些。”

  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王迴的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就像你上次劝我那样,总之不用你来背负愧疚……而且,等你治好了自己,确认草药和方法有用,以后回到中原就能帮他也治好,不是吗?”

  陆澂领会到阿渺的言下之意,侧头凝视着她,唇畔有温柔笑意淡淡浮现。

  良久,轻轻问道:“万一,我们一辈子都回不去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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