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澂安抚地看了阿渺一眼,转向萧劭道:“但我斗胆猜测,殿下并无此意。十年乱世,饱受其害的何止万千庶民,能令天下志士归心者,必为仁主。倘若殿下心中的理想之国,只是两姓血仇的世代延续、杀戮战争的永无休止,那今日坐在此处的君王,便不可能是你。”
乱世需要铁血,治国却须中庸,如今的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萧劭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亦清楚,站在理智的角度,他没法在这个时候对陆澂出手。
可是,当他望着面前的一双男女,视线落在阿渺攥着那人衣袖的手上时,心中突然有了种什么都不想再顾虑的冲动。
“朕要终止这段世仇,能有千百种的方法。”
他缓缓开口道:“你难道以为,让阿渺认下那孩子是你的骨血,朕就不忍心灭你陆氏满门吗?”
“五哥!”
阿渺松开陆澂的衣袖,跪到萧劭案侧,语速急促:“你不能……小舟他……”
她心中涌出恐惧,浑身被一种骤然生出的无力感紧紧包裹。
五哥诚然疼爱她这个妹妹,但他亦是生来就要坐上那个至高位子的人,所以即便是亲人,也未必能指望受惠于私情。
否则的话,萧喜不至于到死都不曾再见妻儿一面,令露也不会以联姻之名涉险建业,而自己……亦不必万般难受地去认殷六娘……
“小舟他……”
身后的陆澂接过了话,镇定而清晰,“不是我和公主的孩子。”
阿渺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瞪着陆澂。
“他是!他怎么不是?”
陆澂就是个傻子!小舟若不是她跟他的孩子,那她还有什么立场去保全他的性命?
她扭头看着萧劭,“小舟就是我和陆澂生的!”
烛光摇曳,映在女孩表情倔强的脸上,氤氲的眼眸晶莹剔透、泛着让他心痛的泪光,像极了小时候倚着哥哥撒娇的模样。
可萧劭,却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温柔而笑。
“我让人搜了你住的那座岛,找到了两具下葬数月的尸体,其中那妇人死前刚刚生产过。你是想让我把石济召来给你把脉,才肯说实话是吗?”
他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岂会单凭一面之词就下定结论?
所以他查出了真相,也以为自己会因此安宁几分,然而此时此刻,他抬眼看着面前泪光盈盈的女孩,只觉得苦痛的无以加复,一字字吐得艰难:
“阿渺,我从没想过有一日,你会为了一个外人,处心积虑地欺骗我。”
阿渺被萧劭的话,戳得心口骤然缩痛。
“我……”
她从未想过要伤害自己至亲之人。
她只是……
阿渺回头看了陆澂一眼,转向萧劭,话说得有些结结巴巴:“我……我虽然没跟他生孩子,可……也跟生了孩子差不多……所以我不能让你杀他。”
想着之前萧劭的那些狠话,她也顾不得羞涩了。
“他跟我住在一起,还在一张床上睡过……”
阿渺退到陆澂身旁,双颊涨得通红,求证似的望着他:“这些都是事实,不是吗?那次在水里,你是不是抱着我亲了好久,你……你……”
她窘迫地憋不住话来,一双眼睛却始终定定地盯着他,溢满了焦急与恳求。
陆澂怔怔回望着阿渺,蓦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令薇……”
阿渺却像是得到确认一般的,迅速转向萧劭:
“哥哥你看,我没有骗你……”
案几后,萧劭沉默的犹如冰塑,静静看了阿渺片刻,寒声道:
“你出去。”
第143章
阿渺退出到屋外,却又不肯走远,坐到庭院角落的石凳上,抬眼盯着书房的屋门,唯恐下一刻就会有侍卫冲进去。
赵易吩咐婢女送来披风和热茶,奉至阿渺面前,斟酌道:“公主其实不必太担心。陆澂是个聪明人,又是青门的弟子,还不至于没法自保。”
“我又不是只担心他……”
阿渺沉默一瞬,心里也认同了赵易的话。
陆澂的臂伤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若是跟五哥单独交手,她担心的人应该是五哥才对……
她思忖了片刻,略微松弛了些,示意赵易坐下:
“赵易哥哥也喝点茶吧。”
赵易哪里敢坐,只略往阿渺身旁站近了些,道:“士兵们都还站着,我身为主将,不能不为表率,还请公主见谅。”
阿渺明白他是碍于身份之别。
“是因为现在五哥当了皇帝,大家都得更生分了是吧?当初在建业的时候,你都还能跟我同坐一桌呢。”
不但赵易变生分了,五哥也生分了,冷冰冰、凶巴巴,明明是久别重逢,看她的眼神却好似一点儿的喜悦都没有……
他连许落星那样的仇敌都能原谅、用尽心思地拉拢招募,为什么在陆澂这件事上,半点让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难道是因为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就真的变得像皇祖母说的,什么个人情感都没有了?
“当初在建业的时候……”
赵易接过阿渺的话,“公主可是一心想要除掉陆家的人,从不曾心软过。”
阿渺怔了下,抬起头,“赵易哥哥……想说什么?”
赵易扶着佩剑的剑柄,望向石墙下的芭蕉树、犹豫良久,缓缓道:
“公主虽然顾念少时情谊、把我当作兄长一般看待,但我却不能不知耻地置喙公主和皇室的私事。而且,该劝谏的话,今日我在岛上已经都说过了,公主向来聪慧,如何选择、自有主张。我只是……只是希望公主,无论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能为主上多想一想。”
阿渺直了直身,看着赵易,“你觉得,我还不够为哥哥着想吗?”
赵易沉默了会儿,轻声开口:
“公主可知,主上得知公主出事、赶到东海的那天,海上正起着风暴,他在暴雨里整整站了一夜,我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的失魂落魄……再后来,他昼夜不停地提审有关人等,在所有人都认定公主已死之时,依旧不曾放弃……扪心自问,换作跳海的人是白瑜,我这个当哥哥的,未必能为她做那么多……”
赵易看着眼眶逐渐泛红的阿渺,语气郑重,“公主是主上最为珍视的人。说句僭越的话,不管公主喜欢上了什么样的男子,我相信主上都会让公主如愿!唯独陆澂……陆澂的身份太过特殊,公主若是执意要与他在一起,便是逼着主上与风闾城反目、与将来必然会强烈反对此事的朝臣们反目。公主冰雪聪明,岂能不知主上一步步走到今日、是何等艰辛?那样混乱失衡的局面,公主又可愿看到?”
阿渺动了动唇,“我……当然不愿。”
赵易点了点头。
“我亦知公主必然不愿。”
他回想起刚才从高序那里听来的、有关小舟身世的真实情况,“既然那孩子也跟公主无关,公主委实不该再与陆澂有任何牵扯。就算在岛上曾相处出了一些情谊,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淡了。”
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淡了?
阿渺在心中咀嚼着赵易的话,寂然无语。
这时,书房的门被缓缓拉开,陆澂走了出来。
阿渺下意识地起身上前,走到近处,又迟疑着驻足。
陆澂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我没事。”
高序迅速进书房领了口谕,随即出屋示意护卫围住陆澂。
“主上有令,即刻护送陆公子至洛阳。”
他上前朝陆澂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略显强硬:“走吧!”
“高将军……”
阿渺欲言又止,余光瞥见赵易也走了过来,想起他之前的话,心中万般纠结,默默地收了声。
陆澂被七八名护卫围住,隔着众人望向阿渺,似是领悟到什么,有些微弱地笑了笑:
“公主不用担心,真的没事。”
两人视线紧绞一瞬,阿渺咬了下嘴角,侧头掩去眼角的一抹湿意,“我没担心你。我就是……担心没人给小舟配药了……”
陆澂微微颌首,“我知道。”
阿渺站在廊下,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怔然片刻,随即转身踏入了书房。
烛火下,萧劭端坐案后,正凝神批写着奏疏。
阿渺踯躅着慢慢走近,轻轻唤了声:“哥哥。”
萧劭恍若未闻,继续执笔而书。
阿渺的指尖微掐掌心,吸了口气,又靠近了些:
“哥哥打算把陆澂……怎么样?”
萧劭手中的笔,终于停顿下来。
“你觉得我应该把他怎么样?”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阿渺:“是不是……我若杀了他,你便要取我性命为他复仇?”
“我……”
阿渺被那双熟悉的墨黑凤眸凝望着,一时哽得说不出话来。
“哥哥为什么非得这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