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17)

  萧劭肩骨断裂,意识却还清醒,见状又惊又痛又恨,拼命撑起身,拽过阿渺,俯身将她护在了怀中!

  越过飞扬的尘土,阿渺望见了那些肮脏面庞上的愤怒与扭曲,既让她觉得无比的陌生、又令她不觉想起了那场噩梦中同样蒸腾的杀气。

  她下意识地反手也抱着了萧劭,“五哥……”

  就在这时,一支带着巨大劲力的白翎羽箭呼啸而至,噗地扎入了跑在最前面的一名灾民胸前。

  紧接着,又是另一支羽箭袭来。

  再一支!

  穿着黑色甲衣的兵士从三面包抄了上来,队形整齐、行动迅速,箭手交替着引弓拉弦,以箭雨拉出一个圆圈,将疯狂的灾民隔阻在外。

  这些赶来的兵士明显不同于禁卫,出手狠辣、攻杀时没有半分犹豫,斩/马刀横扫劈砍之处,尽是断肢残躯。一个蓬乱着头发的灾民,被砍倒在前,喷溅出的鲜血洒到了阿渺的眼前。刀锋从他的脖颈处撤离,整颗头颅便连皮带骨地歪了下去。

  一位身形高大的将领,领着部属踏上前来。

  他蹲下身,想将吓懵了的阿渺拉起来,却发觉她的手死死攥着萧劭、不肯分开,不由得沉声笑了笑,用力将两个孩子一并抱起,交给了随行的副将。

  “察看一下两位殿下的伤势。刚刚围聚在此的刁民,格杀勿论!”

  阿渺下意识地怔怔抬眼,目光从那将领手中的黑色铁锏、一直上移到他的面孔上。

  那将领不到四十岁的模样,留着髭须,五官生得很是英武。见阿渺抬头望向自己,他牵起嘴角,锐利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赏的意味,“公主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巾帼之风。”

  语毕,颌了颌首,转身大步走向亲卫伫立的路侧。

  适才被阿渺踢了腿的陆澂,刚刚踉跄着追到她和萧劭身后,就被一块石头击中了脑门,眼前顿时一片血红,紧接着,被人从后面拽住,护到了一旁。

  此时额前的流血稍止,人一抬头,便见到一身黑甲的高大身影朝自己逼近而来。

  陆澂动了动唇,缩在衣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攥紧,气息不稳地开口唤了声:

  “父……父亲。”

  庆国公陆元恒将手中的铁锏抛给亲卫,一言不发地走近儿子,抬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废物。”

  第17章

  庆国公常年驻守南疆,麾下的随行皆是久经沙场磨炼的精锐,很快就控制住了局势。

  两百多流民的尸体,横倒在官道与山丘之上,满目猩红。一些逃窜进了树林里的百姓,被士兵追了回来,拖到了道上抹了脖子。

  阿渺和萧劭被送到了程贵嫔的车上,由婢女照料着、处理伤势。

  张姏姆领着两名宫婢,七手八脚地给伤势最重的萧劭止着血,且又要兼顾依旧晕厥不醒的程贵嫔,身体相对无恙的阿渺,便被安置在了车帘旁的角落里。

  萧劭伤势很重,意识却尚清醒,包裹伤口的时候痛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喊疼。

  张姏姆看得愈发心疼不已,心里又急,“老婢手笨,又不会正骨,只能暂时先帮殿下止住血。殿下想喊疼就喊出来,千万别忍着!”

  萧劭瞥了眼一直焦灼注视着自己的阿渺,稳了稳呼吸,费力地抬了下嘴角,“我没事的。”

  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对话声——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粗声粗气地大喊问道:“追到了没?”

  军士打马过来,“回褚将军,刚刚在人群里起哄的那几人像是祈素教的,早有准备,全都跑掉了!”

  褚将军颇为恼怒,“没用的东西!全他娘一群呆刁!”呼哧了几口,指挥部属:“陆公有令,赶紧把这些流民的尸体都处理了!头不要烧,全砍下来装车里!”

  阿渺听到“砍头”、“装车里”几个字眼,不由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车帘。过了好半晌,倒也没见有人来掀帘子,才意识到不是要装这辆车,终于稍稍松懈下来,视线游移间,却撞见萧劭也正望向了车帘的方向,眉头微蹙,一双黑眸显得格外黯沉。

  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分,车队在玄武营的护卫下、缓缓抵达了富阳关外的营地。

  程贵嫔此时已经幽幽转醒,搂过一双儿女,垂泪不止。

  张姏姆在旁边提醒道:“娘娘还是赶紧把庆国公请来,问问他的安排!就算不直接护送咱们回京城,也好歹让人把咱们送回行宫才对,来这脏乱腌臜的军营做什么!”

  禁军的几个长官,平日里一副得意昂然的模样,可经此一役,再面对着杀伐狠戾的玄武军,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人家走。

  车队里论分位,当属五皇子萧劭最高。可如今萧劭伤势严重、虚弱不堪,凡事就只能靠着程贵嫔一个人来拿主意。

  程贵嫔一介深宫妇人,对于眼下状况有些惶然无措,下意识地看了眼儿子。

  萧劭气息沉重,强撑着说道:“阿娘,你让他们,直接送我们进富阳关……”

  程贵嫔也觉得刚才张姏姆的话在理,遂点了点头,打发婢女去请庆国公来见。

  谁知庆国公回禀称军务缠身、不得空,只派了麾下一位名叫张隐锐的儒将,跟着婢女过来回话。

  那张隐锐年纪不大,言谈文雅,隔着车帘向程贵嫔等人请了安,知悉了对方的想法后,说道:

  “此刻富阳关外尚有流民出没,并不安全。且天色渐晚,就算某等领兵一路护卫,也未必敢保证不会出任何差池。所以陆公的意思是,请殿下和诸位娘娘暂且在营地里休息一夜,明日天亮之后,再护送诸位入关。”

  顿了一顿,又道:“五殿下的伤势不轻,若再行路,又免不了一番颠簸。陆公已经安排了营中最好的医官,来为殿下诊治。”

  程贵嫔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可听到张隐锐的后一句话,不由得立刻改变了心意,应允道:“那便有劳将军了!”

  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尽快让孩子得到医治更为紧要的了!萧劭纵是疑虑重重,却终究拗不过母亲的心意,加之人本身虚弱无力,只能任由着张隐锐指挥着部属,将他抬入了营中大帐。

  玄武营中的医官领了命,入内帐为萧劭重新包扎了一下肩骨,之后出来禀报道:

  “五皇子殿下福祉深厚,所幸没有伤到要害,肩胛处的错骨正位之后,休息半月便能痊愈。至于身上和脸上的伤口,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五皇子年纪尚小,只需按时敷用云芝露与珍珠粉,应是不会留疤的。”

  程贵嫔略微松了口气,又问:“那公主呢?”

  医官回想起阿渺的情况,心中不禁再度暗暗称奇,“公主殿下的手臂上有被石块砸中的瘀伤,但并不紧要,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伤情了。小人听说事发时,公主曾挡在五皇子的身前,所以也一度担心过她头部可能会有隐伤,不过仔细诊查之后,确定是没有问题的。”

  程贵嫔怔忡片刻,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好。”

  内帐之中,手臂刚刚被涂了药的阿渺,放下衣袖,凑近榻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了下萧劭肩头的绷带。

  “是不是很疼?”

  萧劭面色苍白,摇了摇头,“不疼。”

  比起疼痛,他更觉得丢脸,觉得挫败、恼恨、愧疚……

  回想起之前阿渺挡在自己身前的一幕,他沉默半晌,“以后再遇到那般危险的情况,千万别再意气用事。记得……一定先保住自己。”

  阿渺垂了垂眼,“那五哥刚才,为何不自己骑了马走?你都不肯舍下我和阿娘、自己逃命,阿渺为何要逃?”

  萧劭有些啼笑皆非,很想抬手拧一下阿渺软嘟嘟的脸颊,却又使不出力气。

  “你一个柔柔弱弱的小丫头,留下又能做什么?哥哥是男儿,遇到危难,自当如此。”

  阿渺噘了噘嘴。

  六哥也是男的,还不是自己骑马走了……

  心中虽是不同意哥哥的说法,却也不愿意跟受伤的他争辩。

  两个孩子一卧一立着,彼此都有些兀自沉默起来。

  阿渺迟疑了会儿,小声开口道:

  “五哥,你心里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呀?”

  她从小长在萧劭身边,对他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觉察得十分敏锐。刚才在马车上,萧劭的刹那怔忡、以及之后态度坚定地不想入营,都似乎在指向着某种隐忧。

  而且刚才军医进帐来处理伤口的时候,萧劭几番开口问话,打听久居南疆的庆国公为何会突然回京,那军医答得敷衍含糊、只说是例行归京述职,那时阿渺瞧着五哥的脸色,就似乎越发的不好了……

  萧劭望着阿渺,好半晌,最终却只是牵了牵嘴角,“没事的。”

  之前在马车里,他听见了玄武营兵将之间的对话,说是在搜捕祈素教的人。

  也就是说,当初那几人在流民中煽风点火的时候,玄武营的人就已经看到、或者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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