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敢放箭。”
她在心里默念着阿娘和五哥的叮嘱:她是皇朝的帝女,不能失了威严,需得让人敬畏……
她不能害怕……
阿渺抱着鸟笼,慢慢扬起头,“你们谁敢放箭?”
几名追来的士兵也放缓步速,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举着火把的,把手略抬高了些,笑道:
“原来是个小丫头。”
其余几人也围了过来,一个脸上有疤的粗壮士兵将阿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嘴里啧啧两声,“小丫头长得还挺水灵的!也是宫里的人?”
阿渺此时穿着被裁去了下摆和衣袖的宫婢衣裙,发丝凌乱,只一双水氤清亮的眼眸映着闪烁的火光,倒显得愈发的亮了。
“我是大齐公主萧令薇。你们……你们现在立刻护送我回营帐。”
几名士兵闻言,面面相觑。
刀疤脸嘿嘿笑道:“公主?公主穿得也太磕碜了些吧?让我闻闻,是不是还有马粪味?”
说着,伸出粗黑的大手,摸向阿渺。
“别碰我!”
阿渺侧身闪躲。
与此同时,一声厉喝也在她的身后方响起:“别碰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昏黄的火把光映之下,陆澂脚步蹒跚地急奔而来,身上的锦袍像是浸了水,下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不……不许对公主无礼!”
玄武营的士兵不认得阿渺,却大多认得陆澂,见状皆神色微变,躬身行礼,“世子。”
陆澂微微偏过头,将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藏到阴影里,朝着阿渺揖礼,“殿……殿下没事吧?”
阿渺沉默一瞬,缓缓摇了摇头。
玄武营的士兵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当中较为机灵的一人,赶紧表态道:“都是误会!误会!要不属下等现在就护送公主回营?”
阿渺警觉后退。
“我不用你们送了。”
她侧过头,看了眼陆澂,“陆世子,你能送我回去吗?”
此时此刻,她思绪缭乱,滋味杂陈。
宫人们在军营里的种种境遇、士兵们肆无忌惮的言谈、还有她自己对庆国公由来已久的畏惧……交织到了一起,堵塞在了心头。
乍然见到陆澂的一瞬间,阿渺既感到脱离险境的释然,又难免不把对庆国公和玄武营的感受投影到他身上,生出了几分忌惮与厌恶。
可比起那几个士兵,陆澂又显然更值得信赖一些。
而且,让他送自己回去,还能把他交给五哥来处置,盘问有关他父亲的事……
陆澂摒退几名士兵,留下火把,自己举在手里,为阿渺照明道路。
“殿……殿下请。”
阿渺步履踯躅地跟着陆澂,朝山坡上走了一小段,忽而记起什么,顿住脚步,“你等一下。我先把这只鸟儿放了。”
她调转头,提着鸟笼,快步走到坡下的水岸边,蹲下身,打开了鸟笼的小门。
“这里水草丰茂,比在笼子里好。”
阿渺小心翼翼地把翠鸟捉了出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别怪安思远。他把你捉来送给我,定是觉得你跟着我可以吃得好、玩得好,我们两个都能开开心心的。可惜……对不起了……”
不知道嬿婉和安思远他们可安好?千万,别也遇到危难……
阿渺叹了口气,再次轻触了下翠鸟头顶的软毛,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用掌心托住翠鸟的两只小爪子,慢慢举高。
原本有些无精打采的翠鸟扑扇了一下翅膀,在阿渺的手掌上蹦跶两下,发出啾的一声鸣叫,紧接着迅速扑打羽翅窜起,极快地飞向夜色中的河面,消失无踪。
皎若玉盘的一轮明月,倒影在潺潺的河水之中,映着起起伏伏的粼光。
阿渺望向翠鸟消失的方向,默默地站起身来。
陆澂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手里的火把几近燃尽,摇曳着明灭交替的光影。
“那鸟……是安思远送给殿下的?”
阿渺转过身,抬头望着陆澂,点了下头。
陆澂垂下眼,“殿……殿下既然喜欢,为……为何不留下?”
阿渺沉默了会儿,鼓了鼓面颊,笑得有些微弱。
“我喜欢它,可它未必喜欢留在我身边。鸟儿既然生作了鸟儿,就应该自由翱翔于天地之间,而不该被困在笼子里。”
她顿了一顿,“我五哥说过,万事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各安其性、自适其适。”
就好比,君是君,臣是臣,大齐是萧家的,天下是父皇的,旁的任何人,都绝对不能夺走。
不是吗?
她抬眸盯着陆澂,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有关他父亲的阴谋算计。
可男孩被她盯得久了,呆呆地欲言又止,一不小心、还被火把滴落的松油燎到了手,疼得截住了话头。
阿渺瞧着他笨拙失措的反应,暗暗失望。
就算庆国公真有什么阴谋算计,他大概,也是不知道的……
“我们先回去吧。”
她调整情绪,唤了一声。
两人转过身,准备往山坡的高处走去。
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陆澂的身后疾掠而来,速度极快,如劲风袭来一般,顷刻间就朝着两个孩子笼罩下来!
第19章
那人张臂顺势挟住两个孩子,继而纵身而起。
阿渺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人尚来不及反应呼救,就已经被不断的起跃和奔跑、摇晃得头晕目眩,整个身体被从腰部裹挟着,头垂向下,胃里也是异常难受。
行出好一会儿,速度终于渐缓。
那人停住脚步,将两个孩子扔到草地上,一只手在衣襟上拭了拭,嘟囔着:“小娃娃怎么一身湿衣服……”
阿渺大口喘着气,艰难爬起身来,借着林间微弱的月光,依稀瞧见劫持他们的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头发和胡须都是乱蓬蓬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个老头。
乱发老头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岔腿蹲下身,手搭在两侧膝盖上,姿态有些像只老猿猴,清了清喉咙,问道:
“我问你们,今天是不是有祈素教的人被抓进军营里了?”
陆澂这时也喘着气爬起来,不动声色地朝阿渺靠拢,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反问道:
“你……你是祈素教……教的人?”
乱发老头一愣,继而学着陆澂说话的样子,“我……我呸!你才是祈素教……教的!”
他扯着陆澂的衣襟,将他拨攘到旁边,似是有些不耐烦,“你这个娃娃说话不利索。”伸手抓向后面的阿渺,“你来说!”
阿渺惊慌之下,下意识地偏头缩身,躲开了老头的触碰。
老头见状反倒起了兴致,目光炯炯地站直起身,再度抓向阿渺。
阿渺被逼得急了,禁不住惊叫了声:“别碰我!”
她躲避的动作,落在寻常人眼中,最多只觉得小女孩的姿态有几分仗着身形优势的灵活,可在毕生钻研武学的行家眼里,那一连串的后退、偏头、缩身,甚至是下意识的格挡,都自然流畅的犹如行云流水一般。
老头的眸光越发亮了,索性不再缠斗,径直提气纵身跃起,截住了阿渺的退路。
他一把拽起女孩的胳膊,手极快地沿着她的肩头向下、一路摸到了她脚踝的昆仑穴。
陆澂冲了过来,用力掰住老头的手,试图将阿渺从他的擒制下解救出来,“你放开她!”
老头此时神采熠熠,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惊喜之事,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阿渺的身上,看也没看陆澂一眼,直接一手提拎着阿渺,一手化掌聚力推出,拍到了陆澂的胸口上,“闪开!”
陆澂被掌力震得向后飞出,跌落倒地,紧接着胸前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阿渺惊叫了一声,大力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却被乱发老头钳制得更紧。
“果然!果然……是脉门自行闭气归谷!”
老头两眼放光地打量着阿渺,嘴里语无伦次地嘀咕着:“见招拆招的悟性和速度,天生的练武奇才……好,好!有了你,我还找那姓柳的小子作甚?”
说完,自顾自地乐了起来,一脸的笑逐颜开,“比那臭小子好!哈哈!”
他松开挣扎的阿渺,任由她奔至倒地的陆澂面前,然后跟了过去,缓缓在两个孩子旁边蹲下身来。
阿渺扶起陆澂,焦急唤道:“陆世子!陆世子!”
陆澂身体瘫软,没有回应。
阿渺扭过头,抬眼望向暗色中的乱发老头,竭力镇定住语气:“你打死了庆国公府的世子,整个玄武营的人都会来抓你!”
老头大咧咧地蹲在地上,丝毫不以为意,“什么功夫狮子的,我卞之晋谁都不怕!”
阿渺本还想威胁老头送自己回去,却不料对方连玄武营都不怕,一时言辞堵塞,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这时,卞之晋的神色倒是和缓了几分,抬手抓了抓头顶的乱发,像是思索一瞬,然后调整了个稍微雅观点儿的姿势,挺直腰板,盘膝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