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被阿渺拉出殿庭,这段日子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却猛地涌上心头,话未成音,已是先红了眼圈。
“你拉我做什么?”
嬿婉甩开阿渺的手,脸色灰白地哽咽了片刻,“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我就是没人要的……”
阿渺难受起来,哄着嬿婉:“谁说你没人要了,风闾城里想娶你的人都可以排着绕城墙了!要是你不解气,待会儿等娜仁从瑶光殿出来,我带你去花园的小路上堵她!现下这里有朝臣女眷出入,你若跟她吵,凭白让人看笑话,也分不出个输赢。”
从前只觉得嬿婉爱得热烈,其间滋味难以想像,如今自己有了亲身体会,方知情之一事,实难用理智去衡量。换作若是自己爱而不得,指不定比嬿婉的反应还要大……
嬿婉咬着嘴角地听了会儿劝,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还是回风闾城算了!留在这里,本身就是让人看笑话。”
半晌,她纠结开口道:“反正我爹受了伤,朝廷又要调兵南下,我回去刚好能帮我娘的忙……”
阿渺正想继续劝导,忽而听到了后一句话,人陡然愣住,“你说什么,调兵南下?”
*
议政殿内,萧劭与几名心腹重臣站在悬挂的與图前,参详局势。
夏元之思忖谏言道:“如今凉州已被尉迟坚彻底控制住,原先周孝义手下的几员大将业已被处斩,再掀不起风浪,北疆唯一要担心的问题,反倒是安侯的态度。风闾城一向痛恨柔然人,眼下陛下与柔然联姻,安侯怕是不会乐意。”
一旁的张岐闻言道:“安侯再如何不满,也不能干涉主上的决定。”
夏元之道:“话虽如此,但现下朝廷要用风闾城的兵马攻打南疆,若心不齐、则兵不利。”
张岐还欲再言,却被萧劭抬手制止住。
“北疆,不会再生乱了。”
他语气淡淡,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之上,“诸卿将注意力集中到南疆上便可。”
这时,姚昌远匆匆入内,在萧劭耳畔低声禀奏道:
“陛下,护国长公主来了。”
话音未落,阿渺已经越过殿门口的紫金石屏,快步地走了进来。
萧劭转过身来,神色微敛,示意众人退了下去,自己迎向阿渺。
阿渺从未这样直接冲进过前朝议政的处所,此刻却是神情急切,扫了眼與图上的标注,径直上前问道:
“哥哥是要调派风闾城的大军南下吗?”
萧劭循着她的视线、回头朝與图投去一瞥,没有否认,“嗯。”
阿渺仰头盯着他,氤氲的双眸蕴着焦灼,“为什么啊?陆澂不是已经去了南疆招降吗?哥哥现在派兵过去,岂不是要让他的努力都白费了?”
不仅是招降的计划功亏一篑,还会让他的处境变得万分艰难。
萧劭凝视阿渺一瞬,缓缓道:“我调动兵马,是为了重组北疆军系的权力分属,若非如此,凉州周孝义的旧部就无法被重新收编。”
他走回到與图前,取过拉升图帛的系绳、将與图又展开了一些,露出上面栩栩如生的万里江山:
“眼下新政开始推行,同时又要兼顾清除祈素教之事,所以不管是凉州周孝义的旧部、还是从前父皇从江北关中调去的两支军队,甚至包括原属风闾城的兵力,都必须尽快集中调遣权到朝廷的手中。若我只是单纯下旨强行之,得到了兵力、却未必能得到军心,长久以往,便会埋下隐患。”
启动战争,是调动军力最有说服力的藉口,也是能最快将不同分支的兵将融合到一起的机会。
这样的道理,阿渺也明白。
“但大军调来之后,还是会向南疆压进的不是吗?”
阿渺的语气依旧犹疑而焦急。
萧劭静静地看着與图,好半晌,微微笑了笑:
“陆澂那么聪明,在大军抵达之前,应该已经把事情办妥了吧?”
作者有话说:
越写到后面越容易陷入纠结,写了又删、删了又写,重复了无数次,流泪~~问苍天,洒脱而沙雕的本座为嘛要写这么纠结的文??
第156章
新春伊始,朝廷开始在各州郡县推行新政的同时,从北疆调来的四路大军也整合为一、南行而下。
萧劭亲自坐镇帷幄,从洛阳一路过江,入驻江原城,而心中担忧着南疆局势的阿渺,也跟随帝侧,一同南下。
从议政调兵的安排上看,正如萧劭之前所说,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重构军权分配上,提拔起一批沂州出身的平民将领,在调兵南下的过程中,一步步完成兵权的转交。
南疆虽然暂时还没传回招降成功的消息,但大军也没有继续往盘砮城压进,而是停留在了距离南疆尚远的江原大营,并没有任何出兵强攻的迹象。
但齐军南下之事传至南疆,到底还是让陆元恒的病情再次加剧了。
一直近身侍奉父亲的陆蘅,几次尝试为他喂药,都被其咳喘着吐了出来,不觉心中焦急忧愁,再顾不得许多,流泪求到了陆澂跟前:
“我听人说长兄从前曾跟高人学过医,能不能去看一下父皇的情况?”
陆澂此时,正与张隐锐和褚庆等人在演武厅议事。
他抵达南疆之后,洛阳暗桩稍微滞后的消息也陆续传了过来,众人彼时方知,楚王殿下竟然退掉了与柔然的婚约,将联姻漠北的机会拱手让给了萧氏!
饶是心中有怨、不甘,但也是自此,南疆的军将们彻底接受了大势已去的现实,纷纷起了降意。
张隐锐是跟随陆元恒最久的心腹将领,此刻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陆蘅,劝谏陆澂道:
“殿下既然打算在齐兵攻来之前送主上离开,那就必须得确保他的身体状况能经得起长途跋涉,不管父子之间有多深的怨恨,在生死面前都算不得大事!”
陆澂将手中的木棋放回到沙盘之中,眉目疏冷。
来到盘砮城后,他并非没有尝试过跟父亲平静交流,可一旦提到阮氏和他的母亲,两父子间的气氛就立即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他怨恨父亲始终不肯相信阮氏毒害母亲之事。
而陆元恒则痛斥长子不敬庶母,满口诬陷妄言。
每一次的交谈,皆是以失败告终。
陆蘅殷切焦灼,终是说服了陆澂再度前往后宅卧房,张隐锐也一同跟了过去。
因为陆元恒连番吐药,悬挂在榻前的帐帘被仆从们卷了起来,露出了榻上病人瘦削苍老的面容。
陆元恒靠在软枕上,昔日的英武荡然无存,瞎了一只的眼睛以黑巾遮掩,愈加显得神情憔悴。
见到陆澂进来,他喘息着挥了挥手,差点将榻前侍从手里的药碗击落,咳嗽着说:“你这个逆子,要是……又来劝降,或者污蔑你庶母,就趁早滚出去!”
陆蘅上前扶住父亲,含泪劝慰安抚,一面抬眼看向陆澂。
陆澂来到南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清帐帘之后父亲的病容,心中亦是难免震动,沉默一瞬,上前迅速伸指点穴、制止住陆元恒企图推开女儿的举动,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探向其腕脉,将一股真气徐徐注入,凝神静辨。
他学医多年,但因为跟父亲隔阂甚深,连近距离相处的时刻都寥寥可数,更遑论为他探脉问诊。
陆蘅心情焦急,瞧着长兄修眉紧锁、迟迟不曾开口,忍不住催问出声:“父亲他……”
陆澂缓缓抬起眼来,神色凝重,望向陆元恒,迟疑问道:“大约二十年前,你是否曾大病过一场,身体脱力,心口阵痛,四肢的脉络尽呈红褐色?”
陆元恒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因为被点了穴道而有些言语艰难。
一旁的张隐锐忍不住惊疑地接过话,反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二十年前,他跟随陆元恒驻守南疆,对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那时为防影响军心,主公生病的消息被封得死死的,并不曾外传过,眼下被陆澂毫厘不差地说出了症状,着实令人惊讶。
陆澂从张隐锐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心中一时滋味难辨。
他撤回探脉的指尖,隔了会儿,又问道:“后来,是不是……阿蘅的母亲来了府中照顾,那病就痊愈了?”
“是。”
张隐锐点了点头。
阮氏那时还是帅府中的奴婢,因为侍奉陆元恒的缘故、了解到他的病情,之后用据说是南疆土方的法子熬制药汤献上,照顾着陆元恒慢慢恢复了过来,也因此得他垂青,纳作了侧室。
张隐锐依稀知晓陆澂昔日拜入高人门下之事,如今又听对方准确地说出了二十年旧疾的症状,心中愈加叹服。
他研究着陆澂的神情,斟酌问道:“殿下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陆澂没有立即答话,找了个理由先让陆蘅退出房间,看了眼陆元恒,然后转向张隐锐:“若我诊断得不错,二十年前的那场病,并非普通疾症,而是被人下了情蛊。所谓情蛊,是一种能令中蛊之人、死心塌地爱上施蛊者的虫蛊,一旦种下,所思所念皆为施蛊者一人,永不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