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196)

  父子间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有些尴尬而冷寂。

  “这上面摆的……就是齐国南下的那三十万军马?”

  陆元恒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盘中布阵,独眼中渐渐流露出常年领兵之人惯有的专注:“其实我们,也不是没有赢面……”

  话未说完,人已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澂下意识地朝父亲的方向伸了伸手,却又滞在半空,末了,缓缓收回,轻声道:“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他依稀能感觉到,父亲此时来见自己,或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并不确定,那样的话说出来,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

  陆元恒仿佛没有听见儿子的劝谏,止住咳嗽,继续研究着沙盘:

  “他们驻兵的位置如此分散,应该是因为不熟悉南疆的地形,也害怕南疆山林里的瘴气……”指向几个方向,“若我们在这几处设伏,待齐军忍耐不住、开始继续向南推进时,便能借助地形之利……咳!咳咳!”

  陆澂不想让他再继续费力,接过话道:“便能借助地形之利突袭之,所谓地形为挂,敌无备,出而胜之。”

  “地形为挂,敌无备,出而胜之。”

  陆元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望向儿子,“你小时候,我教你背的兵法,竟然还记得啊……”

  陆澂抑制着情绪,移开视线,没有答话。

  那些久远而零星的片段,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他记得幼时背过的兵法,却再也想不起任何与父亲相处的画面了。

  陆元恒扶着厅柱、慢慢走到东侧的案几后坐下,喘了几口气,方才继续说道:

  “你那时,只有两三岁的样子,生得聪明伶俐,我时常抱你站在沙盘前,给你讲行军布阵的规则。你那时,就那么一点点大,”用手比划了一下,“记性和悟性却都很好,我给你讲什么,你好似都能听懂,让你背什么、也总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我每次抱着你,想着你是我陆元恒的儿子,心里……也是很骄傲的……”

  他搬去了南疆、有了阿沅,而留在京城的陆澂变得貌丑结巴、孱弱拘谨,渐渐的,心中曾经有过的那些骄傲,便不知不觉地被厌恶与耻辱所代替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只能显得虚伪。虫蛊会让我无限制地宠爱阮氏,却不会让我失去理智、失去疼爱子女的能力。所以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父亲,对你不公平了……”

  陆澂扬起眼帘,望向屋顶垂悬的铜盘灯,只觉得那昏黄的光亮忽而变得有些模糊,在视野里斑驳晕染开来。

  若说自己心无怨恨,那何尝不也是虚伪?

  曾几何时,那个年幼无助的自己,是何等地渴望能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言语?

  他要的,其实一直都不多。

  跟所有生在世家大族的孩子一样,只是想偶尔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听他公正地夸几句自己的用功,不必有多么的慈爱温和,只要不时时透着鄙夷与失望,便是足够的幸福……

  案几后的陆元恒,也陷入了良久的寂静,默然等待了会儿,取过案上朱笔,握在手中。

  “你要我向萧齐投降,那是绝无可能之事。我们陆家以军功立业,我自执掌玄武营之日起,就做好了有一日马革裹尸的准备。”

  他提笔写下几行字,咳嗽了几声,又道:“萧劭那人,从小就心机深沉,忍得了大辱、谋得了大局,前脚让你来招降,后脚就大军压至……你将来若要在他身边为臣,少不得要多加提防。”

  陆澂平复住情绪,“我来招降,并不只是为了当齐帝的说客。南疆的十万将士,有许多都是自庆国公府时、就追随你左右的。他们和他们的家眷,为什么就没有选择的权力?我这几日与许多将领都交谈过,他们的担忧与彷徨,你又可曾了解过?失去了军心士气的队伍,就算上了沙场,只能任人屠戮。所以你降与不降,结果又有何不同?”

  顿了一会儿,“至于将来……送你离开之后,我跟令薇也会一起离开中原、不再涉足政事,陆萧两家的仇怨,从此也就算烟消云散了。”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在陆元恒面前从未流露过的淡然和缓,就像寻常人家的子女、向父亲讲述起自己的志向与人生规划,坚定却不倔强,平和却不冷漠。

  陆元恒的思绪,一瞬间有些恍惚起来,支肘靠到凭几上,半晌,笑了笑:

  “我想起来了,萧令薇……你从小就喜欢那个丫头。当初她被囚在国公府里时,我其实也想过,要把她好好养大,将来许给你……结果你倒是一把火烧掉了陆氏祠堂,让她跑掉了……”

  久远的记忆,流年中的岁月斗转,到了这一刻,竟然清晰的犹如昨日。

  “我现在,大概是想明白了,当初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等狂悖之举,你应该……是觉得陆家的姓氏给了你许多耻辱与痛苦吧?”

  他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声音低微下去,“身为你的父亲,我也没什么可补偿的。希望以后你面对自己心爱的人,至少不会觉得愧疚……”

  陆元恒的话音,渐渐轻不可闻,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慢慢歪倒在了凭几上。

  陆澂觉察到他气息的变化,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扶住陆元恒。

  “父亲?”

  许久不曾唤过的称呼,脱口而出。

  然而那曾被幼时的自己敬畏仰视过的高大男子,已然没了呼吸。

  陆澂慌忙握住陆元恒的手腕,疾速注入真气,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仓皇的视线落在案上摊开的帛书上,朱笔写下的字迹尚未干涸,在铜灯光影下映出点点斑驳:

  “今逐长子澂出陆氏族谱,与其绝断父子之名、之责、之义,永生永世,再无牵连。”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隐锐带着几名亲卫匆匆推门而入,奔了进来。

  他提审梅姑的时候,听下属来禀,说陆元恒去了书房。张隐锐明白主上此时定是有话想对儿子说,不敢打扰,倒是想着将阮氏带出来,同梅姑一起审讯解蛊之事。

  但阮氏到底是贵妃,张隐锐不好硬闯卧房将其带出,先是在外面请了几次、不见回音,再派婢女入内察看,却听得进屋的婢女一声惊叫,连忙冲进内厢,见阮氏卧于榻上,俨然已经死去。

  母蛊既亡,那身怀子蛊的陆元恒……

  张隐锐带人狂奔至书房,抬眼便瞧见了令人心胆俱寒的一幕。

  “主公!”

  惶乱之下,张隐锐喊出了昔日军营中的称呼,扑倒在案前。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改写了中原历史和无数人命运的一代枭雄,靠在儿子怀中,永远地垂下了头颅。

  *

  数日后,陆元恒暴毙的消息,传到了江原城的齐军大营。

  阿渺匆匆去见萧劭,恰好遇见尉迟坚等几名将领前来述职。

  主位之上,萧劭默然读完密函,抬起头来,对众人道:

  “淮南郡侯传信来说,十日后,他会亲自率领玄武营的将领与精兵三万人,北上呈递降表。”

  阿渺难抑心情,凑近萧劭身边:“我能……看看他的信吗?”

  萧劭将密函递给了阿渺。

  帐中风闾城出身的诸将,见状俱有些心情复杂。

  护国长公主与淮南郡侯结有私情的传闻,如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可对于这些曾看着安思远长大的北疆将领而言,这绝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喜讯。

  娄显伦出言道:“这会不会是陆澂的什么诡计?带着那么多兵马北上,万一来个突袭,岂不是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其余诸人,也有相似的担心。

  阿渺从陆澂的信上抬起眼,想要出言辩护,又担心火上浇油,强忍住话头,侧目去看萧劭。

  萧劭看了眼阿渺,缓缓开口:“陆澂南下招降,是奉了朕的旨意,朕相信他并无背叛之心。”

  阿渺心绪稍松,想了想,也谏言道:“玄武营的兵马从前跟我们屡次交战,要是大家忌讳的话,可以让他们分批北上,且不用直接来江原城,先递了降表、交接了兵权,再论安置不迟。”

  她体会到五哥在这件事上力挺陆澂的好意,反过来也不想让他为难,而且上次陆澂没能拦下刺客、让五哥受了伤,如今被旁人猜忌也是情有可原,她愿意在这种时候适当让步,尽快平息争执与矛盾。

  帐中诸将闻言,也再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再继续攻讦担忧下去,倒显得自己忒没有士气了。

  萧劭思忖片刻,传下旨意,让陆澂先领降将与一万精兵前往霰阳关,自己携护国长公主于七日后,亲自去关前受领降表。之后随行兵将便可直接入关南下,收复南疆各地的管辖权。

  众人议过几桩细则,各自领命告退而去,最后留下阿渺一人在萧劭案侧,跪坐到软垫上,提笔给陆澂写信。

  她迅速写了几段话,又似觉得不妥,蘸墨涂抹两笔,最后索性将信纸揉成一团,咬着笔杆思考措辞,重新再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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