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29)

  内侍们结结巴巴,“回殿下,重华阁年久失修,并无水池或蓄水用的金缸,只有一口水井,若起了火势,我等便打水扑火。”

  打水扑火……

  那岂不是很慢?

  阿渺是见过宫人打井水的。有时候乳娘为了给自己做解暑的梨膏,也会把托盘架到水桶里、放置井中,每次摇上来都要摇很久,等着她眼馋心馋……

  可若有井的话……阿渺脑子灵光一现,拽住萧劭的衣袖:

  “五哥,要不你藏到井里吧!就算到处都起了火也烧不到你,还能避开贼人……”

  她软糯而急切的语音还未落下,坐榻上的萧景濂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井在何处?”

  萧景濂慌乱而踉跄地站起身,示意冷宫的内侍:

  “快……快带朕过去!”

  水井位于殿阁的后院之中,在明暗摇曳的火光中,露出残破粗鄙的井台轮廓。萧景濂由内侍引领着,走到井前,伸颈朝下望了一眼、随即又缩回头来,气息紊乱地吩咐道:

  “来人,送朕下去!”

  诸人这才明白过来,圣上竟是打算自己藏身到这深井之中!

  御驾近前的侍官,七手八脚摇起井桶,扶着萧景濂迈入其中。井桶狭小,萧景濂只能堪堪踩进一截小腿,将身体倚靠在井绳之上,姿态滑稽、形容狼狈。

  宫娥嫔妃见状,愈加觉得大势将去、恐惧不堪,连哭声都不再抑制,瞬时压过了院墙外愈加惨烈的喊杀声。宝华更是扑到井边,梨花带雨,“陛下!求陛下带着妾一同避难!”

  萧景濂示意侍官将宝华拉拽到一旁,慌乱地扭头对众人说道:

  “那些贼人的目标是朕,与你们无关!你们且都散了去,莫要将贼人引到此处!”

  语毕业,疾声下令让侍官摇动轱辘,将自己放低到了井中。

  皇后见此情形,又气又恨又悲,无奈之中,只得强打精神,将余下众人集合在一处,令其止了哭泣,各自寻隐蔽处藏身。

  程贵嫔与张姏姆带着两个孩子,蜷到后院花厅的角落。哭泣不止的宝华,也跟了过来,跪靠到程贵嫔身侧,哽咽着唤了声:“姑母……”

  她是程家旁支的庶女出身,因为貌美,被尚书程芝选中送入宫、以博取圣宠。得宠之后,也曾趾高气昂地在程贵嫔跟前拿过腔调,可值此生死攸关之际,方才意识到从前那些小肚鸡肠的勾心斗角、着实不值一提!

  程贵嫔抬手抚了抚宝华,“好了,没事。别怕……”

  一旁的阿渺倚着萧劭,哑着声,“五哥,待会儿若是重华阁起火了,你要赶紧跑去井边,也让人把你送进去!原本我就想着让你躲进去的……谁知父皇他……”

  “我不会去的。”

  萧劭握着阿渺冰凉的小手,语气中难掩对父皇的鄙夷,“身为天家皇族,遇难便舍弃众人、独自苟且求活,将来又有何颜面再让人敬重追随?”

  “可我不稀罕别人敬重追随……”

  阿渺睁大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眸,语气里一抹哽咽:“我只要你和阿娘都好好活着……”

  萧劭的心,不自觉揪痛起来,艰难伸臂揽过阿渺,紧紧将她拥入了怀中。

  院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几名伤重踉跄的禁卫,失措地狂奔了进来,尚未稳住身形,便被身后追来的士卒挥刀斩杀。

  火光之中,一队黑甲耀目的人马,簇拥着当前身形高大之人,整齐不乱地涌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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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不是说人都在此处吗?”

  玄武营副将褚兴,拎着三皇子萧器的衣领,将他半拽半拖到前面,“人呢?”

  三皇子瑟瑟发抖,视线四下游移,“在……在这儿……”

  领头的高大之人,抬手制止住部属,上前伸手将萧器拉起,“三殿下莫怕。臣奉旨前来救驾,必是不会让歹人伤到殿下与圣上的。”

  躲在花厅之中的阿渺和萧劭,几乎是同时认出了庆国公陆元恒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凑近门扇缝隙处、朝外望去。

  屋外士兵手中火把零星,光影晦暗,被庆国公扶着的三皇子腿脚发软、站立不稳,语调哆嗦地开口道:

  “你……你真是来救驾的?可……可为何那些禁军……”

  庆国公沉声一笑,“若非禁军勾结逆贼,祈素教的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宫禁深处?臣不杀他们,难道还要等他们引敌前来弒君不成?”语毕,淡然环视左右。

  簇拥两侧的将领立即领会到主公意图,对士卒高声下令道:“去四下搜搜,看还有没有祈素教的贼人藏匿在此!”

  很快,藏在附近的宫女和内侍,一个接一个地被找了出来。

  “鬼鬼祟祟的,定不是什么好人!必是祈素教的奸细!”

  褚兴随手拽住几人,手起刀落,当下便结果了宫人性命。余下之人见状,自是吓得惊声尖叫,见对方明明身穿军甲、又口称救驾,只当是误会了自己身份,纷纷哭喊哀求:

  “奴是祥鸾殿的宫人!不是奸细!”

  “奴也是!”

  “奴等是太极殿的宫人!求将军明察!”

  一名御前的侍官慌不择路,径直奔到井台旁,抱着台基,“陛……陛下,陛下救救奴啊!”

  褚兴见状,迅速回首看向庆国公。

  庆国公不动声色,微微颌了下首。

  褚兴随即抬手示意,麾下的弓箭手即刻将水井团团围住、搭箭上弦,转瞬之间,便已将羽箭如急雨般的射入了井中。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凑在门扇缝隙处的萧劭,见到褚兴抬手示意的瞬间,不觉心头一紧,站起身来就往外冲。阿渺亦忍不住失声惊叫,追着哥哥紧跟了出去,然而兄妹二人刚踏过门槛,便听见了羽箭离弦的震响。

  阿渺顿住呼吸,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影,一瞬不瞬地凝在了那座残破的井台上,意识仿佛抽离了躯壳,脑中一片空白。

  “住手!快住手!”

  躲在院角耳房中的荀皇后,也撇开欲阻的侍女、踉跄着冲了出来,扑到井台边。

  “陛下!”

  没有回音。

  皇后一时心念俱灰,扭头瞪向庆国公,声音微颤,“你竟敢弑君!”

  “弑君?”

  庆国公将手中铁锏交与护卫,自己踱向井台、探头下望,语气似是不可置信,“陛下在这井中?”

  褚兴跟过来,一刀戳在倒在井边的那个内侍身上,“这厮一定是祈素教的奸细!末将见他扑向井台,以为井里也有其同党,才下令放箭的!”

  士兵们摇动轱辘,慢慢地收绞井绳,齐力将井底之人拉了上来。

  昔日尊贵儒雅的君主,此时状态惨不忍睹:大半的衣袍被井水浸湿,一条腿缠在井绳之上,身上扎满箭矢。

  被吓得懵然的嫔妃和宫人们,陆陆续续从藏身之处出来,跪倒在井台四下,凄声痛哭。

  皇后恢复了些理智,擦了把脸上的泪,上前查看萧景濂的情况,见其尚有气息意识,连忙吩咐侍从将圣上抬入堂内,再速去传召御医。

  阿渺跟着哥哥走到了堂前,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犹如灌入铅水般的沉重,扶着廊柱,怎么也迈不近一步。昏黄摇曳的火把光影中,她的父皇躺在堂内残破的坐榻上,浑身插满箭矢,一动不动。

  她蓦然想起那日在紫清行宫,自己佯装假寐、窥向纱帐外的父皇,他也是这般的沉寂静止,一动不动,过得许久,方才带着些许幽微、却又沉重的复杂情绪,轻轻地喟叹了一声。

  是因为……不得不把女儿嫁去远方,所以觉得自责愧疚吗?

  他心里,其实,也是喜爱她这个女儿的吧?

  否则,便不会因为她夏日贪凉、就将行宫最凉爽的水阁赐给她居住,也不会在夜宴御典的时候、将她抱在膝上,任群臣瞩目、交口称赞……

  还有被马蜂扎伤了手那次,他抚着她的面颊,语气蕴着疼惜:“要快些好起来啊……”

  阿渺面庞上,不知何时,已落满了滚烫的泪水。

  她恨过父皇,恨他出手打了阿娘、恨他责罚了五哥……

  她甚至已经懵懂地觉察到,自己父亲的威严、风度、温和,仅仅是浮于金翠罗绮中的闲适表像。

  一旦这些表像被撕破,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生死攸关的艰难,她的父皇,便也只是个懦弱胆怯的普通人罢了……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她的父亲,是她年幼时,会扑过去、扯着袍角唤“爹爹”的那个人,也是她生于世间的所有岁月里,唯一可以唤作“爹爹”的那个人……

  堂内榻上,萧景濂气若游丝。

  荀皇后唯恐庆国公的人靠近,让宫人堵在了堂门,只许皇子和嫔妃聚到御前。

  室内光线晦暗,嫔妃哭哭啼啼,萧景濂或是大限将至,神志渐有了一瞬的清明,抬了下手,喉间嗬嗬作响,似在向扶着自己的皇后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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