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劭抬手叩门。
门内的看守大概是早被火势惊醒,回答得倒是很快:“什么人?”
程贵嫔抑制住激动的心情,上前凑近门边,“我……我是嫁入宫中的三娘。快去禀报兄长和母亲,就说……我带着孩子逃出来了。”
门内之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少顷,松开门栓、将门轻轻地拉开一道缝,像是朝外张望了几眼,随即又飞快地将门关上了。
“你们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完,脚步声噼啪地急走离去。
程贵嫔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见那人重新落锁,不觉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自己出嫁已久,这家仆未必认得自己的模样,且如今时局混乱,多加些谨慎,亦是情有可原。终归只要他将话带到兄长面前,便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思及此,她不由得伸臂拥住两个孩子,略带喜悦地说道:“好了,舅父马上就来了。”
阿渺虽不曾来过程府,却也时常在宫中见到舅父程芝一家,且依稀记得宫人们提及舅父位高权重、在朝中是位颇厉害的人物,此时在心中自然也是充满了期待。
不多时,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疾步而出,脸色先是一愣,继而又转讶然。
“姑母?”
程贵嫔看清程卓的模样,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下,眼中几乎要溢出泪来,“卓儿。”
她被程卓扶入门内,语速凌乱的,将被庆国公所囚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程卓的视线,在母子三人的身上来回逡巡,面上神情几经变化,最终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姑母能从宫变中逃生,实乃大幸。只是如此一来,庆国公势必会怀疑到程府头上,说不定即可就会派兵马过来强搜!姑母留在这里,不会安全。不如由侄儿安排马车,将姑母和两位殿下先送去城外的庄园暂避,待风头稍息,再作计较!”
程贵嫔此时见到亲人,焦灼不安尽解,且侄儿言之有理,自是应允遵从。
程卓召来两名家仆,叮嘱吩咐了一番。
少顷,便有备好的马车从巷后驶至,程卓亲自将姑母和表弟、妹扶上了车。
“侄儿手里有兵部的通行令,现交予两名驾车的亲随,想必守城的士兵不敢阻拦。姑母只管放宽心,毋须害怕。侄儿担心庆国公会来府中查问,不敢此刻离府,以免引其疑心,还望姑母勿怪。”
程卓生母早逝,幼时曾受程贵嫔亲自照料过一阵,跟姑母的感情、相较于后来继室所生的之子女,原就要更深些。
此时程贵嫔见侄儿行事周全,俨然已有其父之风,不觉又是感慨、又是欣慰,连连点头,“我明白。如此安排已是极好,莫要连累了族人。”
程卓行了一礼,放下车帘,吩咐马车启程。
车内软垫熏香,甚是舒适。
一路强撑的萧劭,此刻终于能稍微放松片刻,舒展了一下因为之前托举母亲、而崩裂了旧伤的肩头,微微曲起僵痛的腿,将逸到了嘴边的嘶声咽了回去。
阿渺伸手探了探萧劭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不觉担忧起来。
“阿娘,城外的庄园里有医官吗?能给五哥治病吗?”
程贵嫔抚了抚女儿的头,“阿渺不必担心,程家的庄园大着呢,什么都有。等到了那儿,一切就好了。”
马车在城中偏僻之处盘亘了一阵,待到寅时时分,才从商贾常用的西北城门出了城。
此时京中大乱,关卡盘查是免不了的。但程卓所授的通行令似乎十分好用,守门的兵士见之便躬身退却,十分配合地开门放了行。
车内萧劭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太说得通的地方,然而此时人烧得昏沉,脑中一直嗡嗡作响,实难集中思绪。
阿渺伏在阿娘身边,感觉着身下的马车越行越快。她浑身被浓重的倦意所袭,竟也不觉得颠簸,人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是已经到了庄园吗?
车外的家仆将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娘娘,下车吧。”
程贵嫔扶起两个孩子,逐一下了车。
车外夜色依旧黯淡,远处东方的一角隐约透出些橙色的曦光。一轮半月,光晕苍白地挂在天幕之中。
头顶处高直稀疏的树影,有些像剥去了皮肉的巨人骨骼,伸展着张扬的肢臂,拢掠着黑暗中的一切。
一只不知是老鸹还是夜枭的大鸟,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所惊动,猛地扑打着翅膀、弹枝而起,发出了一声令人悚然的诡异鸣叫。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搬家忙疯了,但答应了基友这周一定让她看到几小只长大成人,我也是拼了老命坚持日更了~加油加油!
第37章
阿渺环视左右,只见地面上到处都是起伏的坟包,显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什么都有的庄园”。
程贵嫔亦是震惊不已,一面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一面质问两个家仆:
“这是何处?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那两个家仆并不答话,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即各自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扑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慌乱之间,程贵嫔本能地将两个孩子用力一推,“快跑!” 自己挡住了一名家仆挥来的手臂,拼尽全力地抵制他的攻袭。
然而另一名家仆还是手脚利落地抓住了萧劭,手臂勒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扬起就要扎下匕首!
“不要!”
一旁的阿渺扑了过去,死死扳住了家仆举刀的手臂,仓惶之下、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家仆吃痛不已,怒骂了一声,大力将阿渺甩开。
阿渺跌倒在地,眼见着匕首银光翻闪、再度朝着萧劭的胸口扎去,心中惊恐焦灼霎时化作绝望,禁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喊:
“五哥!”
就在这时,两条黑影从旁边的坟包后窜了出来。其中一人手中高举着锄头,带着风声直挥而下,“啷”的一计闷响,砸在了家仆的头上。
家仆不及防备,应声倒地。
黑影又迅速移向跟程贵嫔缠斗的另一人,将手中锄头一顿乱砸,其后索性扔了锄头,扑上去用力压住了那恶仆。
阿渺和爬起身的萧劭,也冲了过去。
那家仆被压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萧劭捡起锄头,用锋利处抵住家仆的咽喉,自己的嗓音因为之前被勒了脖子而泛着沙哑:
“是谁,让你们杀人的?”
家仆害怕起来,求饶道:“殿下饶命!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萧劭手中加狠力度,“奉谁的命?大表兄还是舅父?”
“不……不是尚书大人!”
家仆被锄刀压住了脖颈,语速混乱,“尚书大人他……他以为贵嫔娘娘和两位殿下,在宫变那日就已经死了!所以他已经答应庆国公,要拥立六皇子继位、然后让庆国公辅政……庆国公也答应把他的女儿许配给大公子,国丧一过就完婚……”
宫变那夜,圣上暴毙,被救出的二公主又亲口证实萧劭已死,程芝惊怒之余,又不得不强自冷静下来,盘算应对之策。
苦心培养多年的外甥身亡,国舅梦彻底破灭,但好不容易积攒到手里的权势,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身为门阀大族的掌权人,程芝一生浸淫官场、经营权术,深知大局已定、纠结无用,只能想办法尽快为家族和自身谋求最大的利益。
于是宫变的第二日,程芝就主动出击,试探陆元恒的口风,并暗示条件。陆元恒诧异之余,亦为解决心腹之患而释然,顺势瞒下萧劭母子三人的真实境况,许诺将长女嫁给程府大公子程卓、并让程芝坐上裴太傅的相国之位,以此换取文官们对自己摄政的支持。
这样的结局,对于程芝而言,是无可奈何下的一种保全。
但对于程卓来说,却是意义非同的转机。
他身为门阀世家的嫡长子,常年耳濡目染朝权争斗,对很多事都比同龄人看得更透彻。
若是五皇子萧劭登基,父亲程芝固然是可以借此笼络势力、权倾朝野,但对于程卓自己而言,却只不过是分一杯羹而已。家中尚有继母所出的几个兄弟,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野心勃勃?自己生母已逝,外祖家又远离京城,将来想要继承父亲手中的权势,只怕未必容易。
反观若是自己娶了陆元恒唯一的嫡女,待将来陆元恒再从摄政之位高登一步,那自己便是新王朝的驸马皇亲,不必再依靠家族和父亲的力量,亦能获得万人钦羡的权势!
所以面对着骤然“复生”的姑母与萧劭,程卓心中纵然有过犹豫,但还是很快地下定了决心。
萧劭,必须得死!
反正已经是“死掉”了的人,送去城外的乱葬岗埋掉,合情合理,何必再让他出来搅乱已经逐渐安定下来的局面?
不是吗?
萧劭想通表兄念头的一瞬,心中五味杂陈、滋味难辨,握着锄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