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摇头,软软糯糯的撒娇道:“阿娘不在,就睡不好。”
程贵嫔闻言,忍不住莞尔。
“你这孩子。你乳娘告诉我,是劭儿亲自哄你入的睡。从小你就最黏他,有他在,还会惦记阿娘么?”
阿渺鼓起小脸,反驳道:“什么呀!张姏姆明明说过,是五哥喜欢黏我,又不是我黏五哥!”
萧劭小时候,也跟其他的婴孩一样,喜欢抱着柔软之物方能入眠。但宫中规矩严苛,皇子一旦满了三岁,就不能再如此行事,以免沾染阴柔之气。据说当时收走布偶的时候,寝宫里的乳母与婢女,很是费了好几日的工夫,才半逼半哄地安抚住了五皇子。
后来有了阿渺,萧劭总喜欢抱着襁褓中的她,不肯撒手。张姏姆就时常打趣说,五殿下那是又找回了他的布娃娃了!
程贵嫔想着往事,也弯起了唇角。
她轻轻抚着女儿顺滑乌黑的长发,良久,幽幽开口道:
“这世上,也只有你跟劭儿,才是阿娘最看重的。旁的人、旁的事,也都无所谓了。”
阿渺伏在母亲膝上,心里默默咀嚼着她的话,不禁有些心绪纷杂。
刚才阿娘和张姏姆的话,她都听到了。
毕竟是宫中长大的孩子,心智早熟,很多事,虽然认知得还懵懵懂懂的,但大体上是什么意思,她还是明白的。
阿渺把小脸贴在程贵嫔的膝上,沉默了好半晌,蓦地低声开口说道:
“我以后……见到宝华姐姐,不会再叫她姐姐的。”
程贵嫔抚摸着女儿头发的动作,骤然一顿。
阿渺吸了吸鼻子,又继续说道:“就像从前秋凉殿的如意姐姐,因为成了父皇的嫔妃,就不能再叫她姐姐了,而是要依着宫制,对她尊敬客气。宝华姐姐以前也服侍过我,又被姏姆她们使唤过,心里或许会觉得不痛快,所以以后,我要加倍地对她有礼,对不对?”
程贵嫔怔然良久,末了,有些费力地弯了弯嘴角,“原来我们的小阿渺,什么都知道啊。”
阿渺坐直身来,扬了扬小脑袋,“我当然都知道。从小阿娘和五哥就教我,要对人客气有礼,我早就记熟了!什么‘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要知人善用、要亲近贤良……还有,我是皇朝的帝女,不能失了威严,需得让人敬畏,可也不能太凶,否则便会失了人心……”
程贵嫔瞧着阿渺唧唧呱呱的小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揽过她小小的身子,搂入怀中。
“嗯,我们阿渺,是皇朝的帝女,大齐的公主,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孩。将来,也会像你大姐姐那样,择京都贵门降之,无需担心轻视或苛待。”
程贵嫔抚着女儿细弱的肩头,语气低柔却又坚定,“一辈子,都得享尊荣。”
*
齐帝萧景濂是位酷爱风雅的帝王,喜读佛道经文,一向推崇虚静恬淡的名士作派,每年借着来紫清宫避暑的机会,都会邀请名士入行宫觐见,仿效民间之雅集,流觞听琴、吟诗谈玄。
今年多了凉州兵变的糟心事,让他兴致略减,没有再广邀名士入宫谈玄,而是请来名僧讲读经文,度化劫数。
此番受召前来的西域高僧,法号竺长生,精通佛法,擅长机辩,圣上特意在望舒园中置办夜宴款待,与其谈论佛法。
是夜园内灯火缤纷,花树盛放,宫娥们衣香鬓影、莺莺燕燕,穿行其间。
阿渺也由着侍女们梳洗装扮,换上了一身流光折耀的冰丝缎裙,佩上白玉禁步、金蝶发冠,跟着母妃,一同去了望舒园。
她今晚的心情颇为雀跃,因为得知靖远侯府的小县主安嬿婉,今日也会到紫清宫。安嬿婉与阿渺年龄相仿,去年在行宫初次见面时,两人就颇为投缘,一起玩得很开心。阿渺也一直盼着,能再跟嬿婉有相见的机会!
到了望舒园,阿渺远远瞧见园中心的释心殿内灯火华艳,映着男子们持盏笑谈的身影,便知晓是父皇在内宴款贵客。皇后与高阶的嫔妃们,则登上了临水的高台之上,款款执扇,各据席案,笑观阶上丝竹乐舞,眺望台下渠水粼粼。
阿渺对于这样的场合很是熟稔,跟着程贵嫔,拜见过皇后,问了一圈安,然后便由皇后身边的女官领去了露台凭栏处,同其他孩童们一起入席。
阿渺到了席位前,左顾右盼了一番,并没有瞧见安小县主,反倒一眼望见了跟自己天生八字不合、见面必吵架的二姐萧令露,正坐在两个堂姐中间,一面指点着吃食,一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收藏、留评的小天使们!新的一年,祝大家天天都有好心情!
第3章
瞥见妹妹过来,萧令露迅速地撤回了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微微提高了些声音,愈发起了兴致地同小伙伴们说笑起来。
阿渺也不想搭理萧令露,视线游移了片刻,瞅见六哥萧逸旁边还有空位,便走了过去。
萧逸此刻正是心烦,想着三哥和五哥都被父皇传召去了释心殿、与高僧谈法论经,一会儿自己多半也躲不过。可他平时读佛道经文,完全就读不进去,更解释不来什么高深的玄理,去了只有出丑的份儿!
眼下只能临时抱佛脚,努力把稍微熟悉的几段经句再背熟些,万一待会儿父皇召见,至少也能东拉西扯地答上几句……
萧逸悄悄掏出提前让侍从誊写、藏在袖子里的名句小抄,打算埋头再背两遍,谁知乳娘抱着刚满一岁多的七皇子,坐到了他的旁边。然后没过一会儿,阿渺也坐了过来。
七皇子看见小姐姐,立刻兴奋激动起来,伸手去抓她发饰上的金蝶翅膀,咿咿呀呀的,闹腾起来。
萧逸终于憋不住火了,对阿渺吼道:“我说萧令薇,你换个地方坐好不好?”
阿渺正逗弄着七弟,莫名其妙地被六哥吼了一句,先是一愣,紧接着梗起脖子,“为什么呀?”
萧逸哪里好意思说自己需要潜心“抱佛脚”,只能随口忽悠,伸着脖子看了一圈,“这边坐的都是男孩。你看对面还有空位,你坐过去,也好姑娘家们一起玩!”
圣上崇尚名士做派,行宫家宴并不过于讲究古礼,非得让孩童们也分席而坐,只摆一张宽长的嵌紫金石楠木桌案,全体闹腾地围坐在一起。萧逸说的“对面”,正是萧令露和华音郡主坐的那头,阿渺说什么也是不愿意坐过去的。
“我不要,我就要坐这里。” 阿渺犟了起来,“要换你自己换!”
萧逸气得想揍人。
但眼下众目睽睽的,父皇就在释心殿里,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动手。再者说,他早一两年的时候确实跟阿渺动过手,深知这丫头看上去奶气未脱,实则发起狠来超凶,并不好对付。
而且,自己十分崇拜的五哥,又偏偏跟这丫头一母同胞。
实在是……不敢惹……
萧逸只得自己站起身来,视线巡视一番,走到席案最边角的位置,把坐在檐角阴影中的一个男孩给拽了起来,半劝半逼地让他跟自己换位子。
那男孩顺着萧逸的手指,朝阿渺的方向看了眼,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萧逸催促道:“快去吧,陆澂!这里黑黢黢的,要是让人知道庆国公府的世子被安排坐到了这种地方,指不定要说宫里的人不懂待客之道!”
陆澂欲言又止,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人安排,是我自己坐过来的。”
萧逸懒得听他再说,推攘了一把,“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过去吧!”
席案的另一头,阿渺被七皇弟用小胖手扯住了一绺头发,正绞尽脑汁逗弄他放手,恰好见宫女端来几碟精致的菜肴,便取过瓷碟,将散发着香气的菜品一一举到他的小鼻子前。
“小七郎,你想吃哪个?羊肉花丝?酱汁虾炙?鹿肉烤天酥?还是,韭葱蛤蜊羹?”
宫里的食物做的精致、量少,菜色可人,就连盛菜的小瓷碟都是晶莹剔亮、光采鉴人。七皇子被眼前的五颜六色吸引住,终于松开了攥着姐姐头发的小爪子,又似乎是被菜肴的香气勾起了食欲,猛地扭头扑进了乳娘的怀中,咿咿呀呀地哭闹起来。
乳娘见状,明白小皇子是想喝奶了,遂抱起他,行礼退了下去。
阿渺吁了口气,抬手把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正坐直身来,却瞧见对面的萧令露和华音郡主等人,开始不约而同地朝自己的方向投来了目光,紧接着彼此交头接耳,掩嘴轻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未觉不妥,又循着她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的身侧瞥了一眼。
这一瞥之下,竟发现庆国公府的世子陆澂,不知何时,居然坐到了自己旁边!
阿渺先前,根本就没看见缩坐在阴影里的陆澂,眼下乍然看见他冒出来,先是有些惊诧,随即又立刻戒备地朝萧令露的方向瞄了一眼。
最开始,萧令露说什么“一个茫然不清、一个清澈见底,理应凑成一对”的时候,阿渺还有些半懂不懂。后来再大了些,才弄明白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