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远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侧目去看阿渺,见她倚着枫树主干、望向崖外,似有些微微的怔忡。
他促狭心起,拽过头顶的枝条,脚下使劲,晃了晃两人所栖的树枝,咧着嘴,“小心掉下去啊!”
阿渺睨了他一眼,也踏脚猛踩树枝,“你才小心掉下去。”
两人互相使坏,打闹起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白瑜挥着环首刀,劈砍着练功用的木桩,发出接连不断的梆梆撞击声。
她年岁渐长,人却变得越发沉默,平时除了阿渺,很少搭理旁人。安思远跟阿渺说话的时候,她就会站去一旁,要么练功、要么发呆,但随时都会将阿渺的一举一动收在眼里,确保公主安然无恙。
“你的小侍女跟那木桩子有仇吗?砍得那么用力。”
安思远被敲打声吸引了注意,拽着枝条,朝下瞥了一眼。
“说过多少次了,白瑜不是我的侍女。”
至于那木桩子嘛……
原本是没仇的。被她俩刻上那些名字以后,就变得有仇了。
刚入山的时候,两个女孩都时常被卞之晋的体能训练折磨得半死,一天十二个时辰里,六个时辰练功、两个时辰背心法和吃饭,余下时间基本是倒床就睡,一刻闲暇的工夫都没有。有时实在累的坚持不下去了,白瑜就攥着拳头说:“只要一直记着仇恨,一刻也不忘,就能扛住!”
于是阿渺便开始往练功的木桩上刻名字:陆元恒、程卓、玄武营里姓褚的那个将军……
她那时还识字不多,又不清楚每个仇家的姓名,实在写不出字就干脆用画代替,比如画个将领模样的小人,再往身上扎一把刀之类的,十足的孩子气。
“思远,你们是不是要跟南朝开战了?”
阿渺重新倚回到主干上,望着安思远。
“没有啊!不是跟你说过,那姓陆的这几年一直在安抚内政、没精力开战吗?再说,沂州也拿不出那么多军资支持南征吧。”
“我还以为……”
阿渺眼神黯了黯,垂目望向峰峦下的曲河,“你突然想设计上战场的兵器,嬿婉这次也没来……我还以为是要打仗了,水路危险,侯夫人不放心让她来呢。”
天穆山下的水源,一头接着沂水南端,位于南朝境内,另一头蜿蜒曲折、时南时北。赵易和安氏兄妹每次入山,都是从北面经一条暗河而至,以避开有可能出现的南朝巡兵。
“我们不是还在跟柔然和周孝义打吗?上回我带兵去扎固河的事你忘了?”
疑心阿渺忘了自己的英勇事迹,安思远的语气不觉忿忿起来。
但他一向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又倚到树上,跟阿渺肩抵着肩,扯下一片枫叶,在指间漫无形状地碾着:
“至于嬿婉那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学你们南边的作派,因为马上要满十五了,就非要弄个什么及笄礼,现在正在家里瞎准备。”
“嬿婉就要满十五了?”
阿渺居于山中,日子单调而重复,常常过着过着就忽略了年岁。
安思远斜眼瞄向阿渺,想起她与嬿婉年纪相仿,再过几个月也将满十五了。
按着汉人的习俗,这就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嬿婉那傻丫头,成日在家涂脂抹粉、时不时还抄些伤春悲秋的酸诗,心思一眼就让人瞧破。可身边的阿渺,却总有种让他看不明白的感觉,牵系着那般复杂深刻的国仇家恨,却偏又在天穆山这样避世而单调的环境中长大,有时候,他觉得她就还像小时候那样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可有的时候,又觉得她心底的那些仇怨、以及由此而生出的某种强烈意志,随时随地都能将她表面的那层无忧无虑给抹杀掉。
安思远也是经历过沙场生死的人,见识过血腥屠戮之下的仇恨愤怨,可阿渺身上那种掺杂了宫廷江湖、复杂纯然的矛盾特质、及其所造就出的独特气韵,时常令他有些捉摸不透的眩然感。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阿渺一直是欢笑快乐的,眉梢眼角最好永远都含着喜色,整个人洋溢着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生机勃勃……
“你是不是也对那个什么及笄礼感兴趣?”
他热切起来,提议道:“要不要跟我回风闾城去看热闹?你五哥也会去的!”
初秋的风闾城,没什么风沙,城外观霞山的草木也还是绿的,他们可以骑马打猎、篝火烧烤,阿渺学过弓|弩,箭术也是不错的,到时候跟他一起射雁,保准让虎子他们都羡慕死!
若她不喜欢城外,便去风闾城西的市集逛逛,那里有西域商人摆设的小铺摊位,卖各种中原没有的新奇玩意儿,她肯定能喜欢!
还有小时候他常去爬的古城墙,日落的时候看景特别美!她又功夫好,两人可以手牵手,踩着城墙垛口散步,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我还没学完七十二绝杀,不能下山。”
阿渺的回答,打破了安思远的遐思。
萧劭前年被萧喜封了魏王,赐了封邑。阿渺原以为如此一来、萧劭来天穆山探望自己的时间会多起来,然而实情恰恰相反,两人上一回见面,已是差不多两年之前,并且还只是在山下的潭岸边匆匆一顾,萧劭连船都不曾下。
阿渺心中难免失落。
忍不住的,就有些胡思乱想。
而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总让她既难受、又害怕,夹杂其间的,还有些许负气的意味……
“再说,哥哥也没让我下山。”
阿渺呼了一口气,侧目瞥见安思远一脸悻悻,又不觉莞尔:
“你干嘛瞪着我呀?你想要的那个混元锤,我还是会给你做的!我想了一想,就做木柄的好了,用起来会更趁手些。还有嬿婉的及笄礼,我也得做件礼物送她,你过两个月一起来取,行吗?”
安思远别过头,将指间的枫叶碾碎,弹进山风之中,飘落而逝。
“哦。”
第42章
阿渺考虑了很久,觉得嬿婉肯定不会喜欢兵器,而自己又做不来其他的器物,于是最后决定折中而行,参照着银蟒鞭的设计、做一条马鞭出来。北疆人人善骑,嬿婉也不例外,应该会用得上的。
至于安思远想要的混元锤,做起来就更麻烦一些。锤头通常都是以模具浇铸,可现下因为加了一个尖头,需要分开来加炭粉和锻打,稍有失误就得全部返工。
忙碌了两个月,终于赶在跟安思远约好的日子前,把东西都做了出来,虽然不算完美,但功效还算达标。
阿渺有些小兴奋地去找卞之晋和甘轻盈,想向他们展示一下自己的成果,刚走到正庭门口,就看见卞之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而甘轻盈拎剑追在后面。
两人瞧见阿渺,皆是脚步一缓。
甘轻盈抬剑指着阿渺,“姓卞的,你今天要是跑了,我就把小狸一剑杀了扔沂水河里!”
对面卞之晋梗着脖子,“你杀呀,杀呀,我不信你杀得了小狸!”
两人对峙不退。
阿渺这些年早习惯了两人吵嘴拿自己当赌注,上前岔开话题:“师姐,师兄,你们想看我做的混元锤吗?”
甘轻盈却没有上当,调转剑头,指着卞之晋,“你以为我说笑是吧?我早就说过,要是师父不收她,我就杀了她!这回青门的人来送信,八成与师父的行踪有关,如此紧要之事,你竟然因为来送信的是冉红萝门下的弟子,就吓得要跑!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现在这幅老不兮兮的丑样子,她还能看得上你、再抓你回去?做你的黄粱梦去吧!”
卞之晋被甘轻盈戳破糗事,老脸涨红,索性也豁出去了。
“跑不跑是我的事!你个凶婆娘少管!说老子丑,你自己不也一样?要不然,当年姓柳那小子也不至于背弃师门……”
话还没说完,甘轻盈的剑尖已经劈到了他面门。
卞之晋双足点地,衣袍飞鼓地反身纵跃闪避,连续梯纵数次,斜踩石阙,疾逃而去。
甘轻盈也追了出去。
剩下阿渺留在原地,一脸懵然。
今天好像……听到了许多不该听的秘辛欸……
甘轻盈年轻时曾发过誓,此生绝不踏出天穆山一步,所以追出去没过多久,便一个人悻悻地折返回来。
心情极度恶劣之下,撞见任何跟卞之晋有关的人或物、包括跟着他学武的阿渺和白瑜,甘轻盈都是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脸。
这下阿渺也不敢让安思远上山了,到了约定的时间,直接在临近暗河的水边截住了他的船,把给嬿婉的礼物和混元锤交给了他。
安思远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衣袍,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没想到一见到阿渺,对方竟像是一副想让自己马上就走的样子。他毕竟是风闾城成名已久的小霸王,不由得顿时自尊心受挫,冷着声让摇船的护卫下了锚,自己跳下船拉着阿渺往山上走。
阿渺拽住安思远,“我师姐最近心情不好,总是喊打喊杀的。而且这两天会有客人过来,我们就在山下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