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_西朝【完结+番外】(64)

  “可晚辈……不会下棋。”

  她离开宫廷时的年纪太小,只玩过双陆之类的游戏,不曾正统地学过棋艺。后来在天穆山的时候,萧劭担心阿渺疏于文韬,倒是时常会让赵易送些经史子集、诗棋乐画的书籍上山,每一本皆由自己亲自标注过详细的讲解,清晰易懂、足以自教。但阿渺每日练功练得精疲力竭,后来又发展了淬火锻铸的业余爱好,对于哥哥送来的书,便只挑拣自己感兴趣的读了些,不曾仔细钻研过。

  所以眼下……

  旁边的谢无庸却不以为意,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白子旁的一点,对阿渺说道:

  “开局先占角。毒医占了小目,你可取星位。”指尖飞速点过,“九星以天元为中,此处,还有此处,为四边星……”

  对案映月捻着胡须,表情傲倨,却没出言阻止谢无庸现教徒弟。

  阿渺听得认真,学得也很快,一边落着棋子,一边将师父所授在心中细细分析消化。与此同时,也恍然意识到、为何甘师姐和白猿师兄那样自视甚高之人,每次提到师父,尊敬爱戴之情都难以言表。

  谢无庸脾气虽然很是咄咄直接,也丝毫谈不上和蔼可亲,可传教技艺时可谓倾囊相授、甚有条理耐心。

  阿渺对这位久闻名而不得见的师父,渐渐也生出由衷的好感,想起之前映月先生的话,大起胆子请教道:“师父,刚才映月先生提到乾坤震三杀,是不是说,只要学会了这三层的杀式,就能像师祖那样,嵌棋入盘?”

  谢无庸面无表情,专注棋局,半晌,指挥着阿渺落下一子,方才缓缓开口道:“乾坤十六式,是杀戮场上与千人交锋所用之式。震式则无形,惟快狠准三诀,需得常与高人交手、取人性命,方能有所悟。你学不会震式,就学不了乾坤式,若能学会了乾坤十六式,莫说嵌棋入盘,移山倒海也不在话下。”

  常……取人性命?

  阿渺禁不住抬起眼,跟坐到了侧席上的白瑜对视了一瞬。

  “莫要再分心!”

  谢无庸提点阿渺,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棋局,又弈了几步后,“学得有些皮毛了,自己来下!”

  阿渺心里没底,又不好给师父丢脸,只得硬着头皮,每走一步都思索良久,在脑海里先前前后后地演绎大半天,确认无误后,方才落子。

  小道僮端着茶水,进进出出了好几趟,阿渺手里捏着的一颗棋,都未必落得下去。

  时间长了,她也就慢慢地沉浸了进去,恍然不知屋外已暮色悄临,案头灯盏火簇轻摇。

  阿渺伸出手,有些迟疑不决,手里的棋子欲落未落。

  眼下的局面似乎是个死局,不论下哪里……都必然会输掉吧?

  这……

  到底应该下哪里呢……

  不知何时,有熟悉的兰芷气息从身后袭来,一截珠色纱袖拂过手腕,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往下压去。

  萧劭的声音,蕴着浅浅的温柔笑意,坚定而从容的,在她耳畔响起:

  “下这里。”

  第57章

  “五哥!”

  阿渺扭过头,目光撞上萧劭的面庞,不觉一瞬绽出笑来,“你来了?”

  棋盘上落下的那枚黑子,因为底部蜡油早已冷却,有些不稳的微微歪斜着。然而盘中的对杀之局,因为这一枚黑子填死了大片己方兵马,竟使得白棋右上骤然收气,以此解开的层层嵌套的僵局。

  萧劭的视线掠过棋盘,向对案的映月先生颌首致意。

  “执弈者当以终局胜负为目标,其间过程,再重要的棋子,都可以舍弃。”

  他低下头,抬手拭了拭阿渺不小心蹭到了颊边的蜡油,语气温和,“记住了?”

  阿渺嗅到萧劭袖中的兰芷清香,觉察到他竟是更换过衣物才过来的,不觉有些好奇,想要开口询问嬿婉笄礼的事,却见萧劭已经站直身来,转向侧席上的竺长生,跟他低声交谈了几句。

  一旁谢无庸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棋盘上,催促阿渺:

  “不要分心!”

  阿渺只能将视线移回棋局,余光依稀瞥见萧劭与竺长生出了房间。

  有了哥哥刚才的一步助力,阿渺得以又存活了大段了时间,但终究是初学技疏,最后还是以败局收了场。

  阿渺惦记着谢无庸和映月的赌约,向对案求情道:

  “先生医者仁心,跟我师父订下这个约定,也是因为不放心让他独自离去,对不对?如今我收到先生的书信,特意来接师父回山,先生肯定还是会放人的,是吧?”

  “小姑娘可想好了?真想跟这老顽固回深山里住着?”

  映月见阿渺聪颖可爱,愈发觉得可惜,“你师兄师姐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为何被拘在深山里几十年,苦练怎么也学不会的二十七杀?”指了指谢无庸,“因为这老头非要另辟蹊径,明明知道那是需要杀人夺命才能学会的狠毒招式,却非要让徒弟通过闭关清修的法子去练,何时才能练成?你小姑娘年纪轻轻,若跟他回了天穆山,成日被逼着瞎练,指不定等到两鬓花白都一事无成!之前那姓柳的小子,不就是熬不住才跑了的吗?”

  阿渺知道那位早年逃离师门的柳师兄、一直是扎在师父心中的一根刺,连忙出言道:“练不成也没关系。非要靠取人性命才能学会的招式,不练也罢,对吧师父?”

  谢无庸抬眼盯住阿渺,锐目矍铄,像是在对她做出判研。

  半晌,他缓缓开口,问道:

  “你这一生,最想实现的是什么?是在武学上有所成就?何等的成就?”

  “嗯?”

  阿渺愣住。这样的问题,她似乎……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从宫变离京、到闭居在天穆山中的漫长数年间,心中唯一清晰的目标,便是报仇。

  可一生那么长,报仇之后,又还有什么愿望是自己渴望实现的呢?

  谢无庸审视着阿渺的神情,不觉暗暗失望。

  心不在此,天资再高又有何用?叛离师门的弟子,一个就已经够了……

  “做不到一心一意,便注定不能大成。”

  他将视线从阿渺身上撤离,冷下了面孔,“你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天穆山,还是另寻去处吧!”

  “可是……”

  阿渺思绪纷杂,欲言又止,“我……我答应过师姐,要带师父回去……”

  谢无庸本就是性情执拗之人,既拿定了主意,便没有通融的可能。

  “我有手有脚,自己可以回去!”

  他棋技高于映月,如今知晓了落子的方法,迟早会赢得赌约。

  阿渺无措起来,扭头去向白瑜求助,却发觉那丫头不知何时也已经离开了房间。

  对案的映月先生,慢悠悠地收拾着棋子,目光掠过刚刚萧劭落子的地方,停顿片刻,蓦尔一笑,对阿渺道:

  “小姑娘就不要纠结了!你的那位哥哥,绝非池中之物,想来也不会舍得让你一辈子留在天穆山。他让那秃驴在这儿做了两天的说客,叽里咕噜的烦煞人,也就一句话说得还在理:凡事,皆讲因缘二字。你既生在了那样的人家、有那样的一位兄长,就注定跟老顽固这样的人没有缘分!”

  没有缘分?

  阿渺被谢无庸赶出了屋,反手关上门,仰头望了眼树梢上的一弯冷月,心里不觉也凉飕飕的。

  明明感觉已经跟师父处得挺融洽了,还耐心细致地教自己下棋,到最后突然一盆冷水浇来,不肯收她。

  还不如一开始就嫌她蠢笨,一点儿希望都不给呢……

  阿渺一面暗自沮丧,一面沿着坡路往长廊下方走,隐隐瞧见山门方向有火把的光影晃动,再一定睛,望见背负着环首刀的白瑜、正翻身坐上马背,跟着一队人往外出发。

  她连忙跟了过去,刚走到阶上,便同从山门返回的萧劭撞了个正着。

  阿渺快步上前,“白瑜去哪儿了?”

  萧劭对随行护卫交代了几句,令众人退去,自己踱近阿渺。

  “下完棋了?”

  之前还曾担心谢无庸会为难阿渺,可刚才瞧他们在堂内对弈的情形,倒像是相处得很融洽。

  回想起适才阿渺执棋沉思的模样,既有专心致志的认真、又透着几分茫然纠结的可爱,萧劭禁不住牵起了唇角。

  这世上,谁又能不喜欢他的阿渺呢?

  夜风清凉,花香淡淡。

  阿渺抬头去看萧劭,见他神色舒缓、眸光潋滟,眉宇中有种难得一睹的少年意气,不由得愈发好奇起来:

  “哥哥到底让白瑜做什么去了?”

  萧劭没有立即答话,倾身拉过阿渺的手、在掌中握了握,觉得有些泛凉,便牵她走到一处避风的蔷薇花架下。

  “她去取我许诺安氏的那一百八十万两了。”

  许诺给安氏的那一百八十万两?

  这笔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自己的私库中,尚有二三十万两的存资,等暂停了沂州宫城的扩建,朝廷的国库内还能匀出七十多万两。至于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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