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山庄?
阿渺立刻警觉起来。
那不就是……白瑜他们去往的地方吗?
她之前从松林中追出,沿着石阶而上、偷袭无瑕,也曾很快地扫视过周围的环境。碍于高台的位置,她无法看清更里面的情况,只瞥见台后有排列齐整的树木,像是人工饲弄过的庭院。
难道……
“这里就是霜叶山庄?”
无瑕颌首。
“此处是霜叶山庄的后园,荒废已久。对方大费周章,应是不想留下活口。”
到底……会是什么人?
阿渺想到白瑜,也顾不得探究对方身份了,总之得尽快想办法出去才行!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离井口差不多有六七丈的距离。没有可以攀附的借力处,纵然轻功再好,也是无济于事。”
她有些不敢抬头再看井口,摸着井壁,往下张望了一眼,“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从井底出去?”
无瑕摇头。
“此地大部分水井都只靠沙土层渗水,并无连通水源的可能。”
他摸了摸井壁,若有所思,“这口井虽是石壁,但石块间亦有空隙。”
阿渺学着他的样子,将指尖抠入厚厚的青苔之下,感觉井壁坚硬的石层之间、间或有泥土或砾石的断层。
她很快领悟过来:“若有利器可以凿入这些缝隙,我们就有办法借力了!”
无瑕点了点头。
阿渺兴奋起来,又想起了什么,急问道:“你的那柄软剑呢?”
“丢了。”
丢了?
阿渺无语,“我师姐常说,兵器就是武者的性命,无论如何都是丢不得的!你就只惦记着你那个香囊……”
她在脑海里复盘了一下落井时的情景,探头朝下又打望了几眼。
“你的剑,或许是落到下面去了。我下去找找!”
那柄剑锋利异常,应该能轻易插入砾石之间!
“剑若落入井水深处,如何找得到?”
“你的那柄剑很软,若是跟随石块一同坠入井中,中途就会被遇到的阻力击弯,但那剑同时又很锋利,刮蹭到井壁时,很有可能卡入缝隙之中。井壁越往下越松软,卡住剑的可能性也更大!”
阿渺伸手解开绑在小师弟身上的冰丝链,让无瑕重新用手托住孩子,另一只手绕着冰丝链的一头、撑在井壁上。
一切准备就绪,她又迟疑了一瞬,朝无瑕摊出掌心,“把你那个香囊,再借给我保管一下。”
“为何?”
“当然是为了确保你能拉我上来啊。”
阿渺狡黠地翘了下嘴角,“万一你记恨我,等我一下去就松开手,我怎么办?你先把香囊给我,等我上来了,就还你。”
无瑕表情冷如冰塑,“若我有心害你,趁你惊悸之际,便可取你性命,何必等到现在?”
“可你刚才不是说我害怕被抛弃吗?”
阿渺不肯退让,扬起头,望着面前冷若冰霜的盲眼男子,无赖起来,“我就是自卑、就是怕被你抛弃,行了吧?”
无瑕怔了一瞬,神情依旧冷漠,唇角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抬了抬、又极快地被压了回去。
他微微偏过头,“香囊在我衣襟下。你自己拿吧。”
他此时一手托着师弟、一手撑着井壁,自然无法腾出手来取香囊给她。
所以他的意思是……
阿渺脸颊一红。
“算了!”
随即双手拽过冰丝链,脚尖轻点,迅速地擦过他的身体、沿着井壁滑了下去。
水井的下方,潮湿更盛,井壁的结构也逐渐由岩层转为泥层。越往下行,光线越加昏暗,饶是阿渺从小跟着卞之晋修练明睛功、夜视如昼,也不由得越来越吃力。
她伸出一只手,四面摸索,一点点地往下搜寻,入手之处,要么是湿润的砾石泥层、要么就是大团的青苔。
冰丝链的长度到底有限,下到一定程度就再无法延伸了。
阿渺不想放弃,想了想,解下裙带接了上去,然后把带子末端捆到自己脚踝上,将身体倒吊了过来。
这一瞬间,承载在冰丝链上的重量骤然剧减。
无瑕猛地攥紧了缠着丝链的手指。
阿渺却已倒转过了身,朝上喊道:“我没事!”
她撑着井壁,继续四下摸索。
少顷,手指在一片潮湿的泥壁上触到了冰冷的硬物,再仔细一摸,正是那柄软剑!
阿渺心中大喜,握住剑柄、将剑拔出,朝上喊道:
“找到了!”
她握着剑,拉起身向回攀援,慢慢回到了上方。
无瑕收臂将她拽起,两人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中互予平衡,重新又相对而立地紧紧站在了一起。
女孩蕴着欣悦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喘息,“这下可以了!”
无瑕静默一瞬,提点道:
“剑上有毒。我衣服里有个药盒,你取出来先吃一颗解药。”
中毒绝非小事。
阿渺想起之前逼毒的痛苦经历,犹豫了片刻,也再顾不得羞涩,一手攥住无瑕衣襟、稳住身形,一手飞快探入,摸了一番,最后在靠近他腰侧的地方触到一个小盒子,迅速取了出来。
两人皆有些兀自沉默。
阿渺清了下喉咙,将盒盖弹开,“吃哪颗?”
盒子不大,里面却有好几个格子、装着不同的药丸和药粉。
“最左边那颗。”
阿渺捻起最左边的药丸,凑到无瑕的鼻子前,“是这颗吗?你闻一闻,确认一下。”
无瑕唇线紧抿,微微偏开头,“我不是狗。”
阿渺愣了下,继而忍不住扑哧一笑:
“哪儿有你这么冷冰冰的狗?我是不清楚这盒子的正反,所以才请你确认一下,你却偏要多心。这里真正自卑的人是你才对吧?因为自卑,所以多心,怕被人区别以待?”
无瑕面无表情。
阿渺莞尔,语气不觉软糯起来,“行啦,咱俩都自卑,扯平了,总行吧?你赶紧告诉我。我吃了解药才能带你和你小师弟逃出生天。”
无瑕沉默住,末了,朝她举着的药丸方向转过头,嗅了嗅。
“你没拿错。”
阿渺吞下药丸,将盒子收入怀中。
“那我上去了。”
她将先前插在井壁上的剑执入右手中,不等无瑕开口,左手的冰丝链已破风弹出,身形随之而起,足尖轻点井壁,向上跃起。
无瑕感觉到少女柔软的衣裙从自己颊边拂过,下意识地循声偏头,紧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阿渺的速度极快,冰丝链一端的铁蔷薇钉入石壁的一刹那,身体借力而起,将另一只手上的软剑插入井壁。铁蔷薇能维持拉拽的时长非常有限,若是软剑不幸遇到了岩石的阻力,她就必须要异常迅速地做出反应,再钉一次铁蔷薇、尝试插剑,否则必然失去凭附、向下坠落。
如此左右配合,一点点向上移动,每上移数尺、皆是大费周折,并不容易。
阿渺凝神贯注,唯恐自己又出现之前惊悸的症状,谨记着无瑕的话,不去看不去想,只凭着本能不断往上、不断往上……
要找到白瑜,要帮哥哥拿到黄金,要南征,要复仇……
铛!
冰丝链的一头缠入了某种坚硬的物体,发出一声脆响。
阿渺忽觉得眼前光亮骤盛,一抬头,望见倾覆在井口的石板就在头顶。
成功了!
她手将软剑插入井桡,另一只手手指轻攥,身体借力而起,攀着坍塌的井缘跃了出去。
落地的一瞬,整个人险些跌倒在地。
四下一片火光,砾石堆散、一片狼藉,石栏和青石砖瓦上到处都是黑火爆炸后留下的烧灼痕迹,碎片和木屑上有零星的火苗还在燃烧,燎出浓重的烟雾。
阿渺害怕吸入烟尘,不敢大口喘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气息,转身回到井口,将手里的冰丝链连着裙带朝内抛下。
“上来吧!”
有了绳索的借力,无瑕抱着师弟,很快也上到井缘。阿渺俯身接过孩子,把他挪到远离火苗的地方,撕下一截衣裙、在井沿的青苔上蹭湿,掩到他的口鼻处。自己也如法炮制,用打湿的衣布蒙到脸上,隔阻住了呛人的烟火。
无瑕身上的旧伤尽数崩裂,走得有些费力,跟过来查看师弟的情况,伸手触到孩子脸上的蒙巾,缓缓收回:
“谢了。”
阿渺的手抬在脑后,一边给自己绑着蒙巾,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道:
“谢我什么?谢我照顾你师弟、还是谢我费尽心力拉你出来?”
她绑好蒙巾,弯腰把地上的软剑捡了起来,“你要真想谢我,就把这剑送给我如何?”
上回安思远说,他们铸造不出来凉州人用的那种链枷。这软剑既轻盈又锋利,若是拿回去好好分析一下锻造工序和材料,说不定能帮安侯造出一等一的马战武器!
她蒙着脸,声音因此有些朦胧不清,却令得语调中那抹轻灵软糯的起伏感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