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与你同出一门,却未必值得你舍身相救。你可知,他曾做过怎样的恶事?”
阿渺唇线紧抿,静默无言。
若这祭酒,就是自己曾在流民队伍中听到的那个祭酒,那么当年富阳关沦陷之事,便很有可能跟他少不了干系……
但,那毕竟是未经验证过的推断。她没办法眼睁睁看见同门中人,因为自己“不择手段”的诡计、中毒被杀,就这样无从辩解地暴毙在自己面前。
夜幕中一轮冷月,寂静地俯照着烟火弥散的狼藉庭园。
阿渺抬眼看着无瑕,“那你呢?你就不曾做过恶事?”
她之前,也对他的身份有过猜测。建业的口音、寸金寸锦的衣料,想来不会是出生在寻常的人家。师姐说过,青门中人喜欢搅弄风云,不介意结交权贵,门下收了个出身富贵的徒弟,倒也并不奇怪。
可若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男子,再如何张狂自矜,表面上为人处世的圆滑多少都总会有些,行事不至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再往上走,身份地位高到可以不把旁人放到眼里的,那等权贵子弟、且又是这个年纪的,她小时候在太学里基本都见过,却并不记得有这样的一个人。
若说不是官宦出身,可刚才柳师兄喊出“狗官”二字时,他也没有反驳。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你……是凉州周孝义的部将?”
如今天下统共就四个王朝,除去北方的柔然、和沂州的大齐,就剩下了西北的凉州和南边改姓了陆的大周。祈素教当初引流民作乱、与陆元恒里应外合,如今多半还是那姓陆的走狗。能让他们出手对付的、且也是唯一还能出仕做官的地方,就只剩下凉州了。
而且,他不是也说过……要到北边娶亲吗?
无瑕背对着火光,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
夜风拂过,废墟上的火苗缭乱颤动,腾然地明旺了一个瞬间,烧得碎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区别?你顾及同门情谊,还能站到我这边不成?”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疏离,将手中软剑抛于地上,转身走到井台旁边,弯腰将小师弟抱起。
阿渺伫立原地,欲言又止。
没错。
他是不是周孝义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他是官,无论效力于哪个朝廷,都必然是曾背叛过大齐的人、是她和五哥将来一定会面对的敌人……
她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无瑕抱着师弟,踏着碎屑灰烬,慢慢踱到阿渺近前,身影映着背后的火光,有种动人心魄的艳朗之色。
“剑留给你了。刚才撒的那些血萼散毒性不弱,但你之前吃过解药,不会有事。”
语毕,径直擦身离去。
阿渺转过身,望着男子高挺俊逸的背影,双唇微微翕合一霎。
黑暗的深井之中,他们曾经那般亲密地相处过。
曾经互相扶持,曾经一同逃出生天……
还曾经联手对敌,一招一式、配合得天衣无缝……
仿佛已经走得很近,仿佛已经成了朋友……
但其实,什么也不是。
他们只是这乱世中偶然相逢的两个陌路人,身后牵系着各自无法逃避的责任与立场,一旦离开必须彼此依靠的境况、冷静下来,便又会理智地拉开距离,甚至因为对立的利益冲突,毫无犹豫地拔剑相向……
不是吗?
阿渺望着渐渐在视线中远离的背影,梗在嗓子里的那一句话,隔了许久、久到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也始终、没有说出来。
第64章
阿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松林,找到了被自己拴在林边的坐骑。
也幸亏这一带人迹罕至,过了大半夜的时间,马背上的水囊银两等物依旧安然无恙。阿渺取过水囊、喝了几口水,转身望向月色中漆黑寂静的山林,默然出神了片刻。
也不知那人,负着伤、抱着师弟,目不能视地独行在这黑夜里,不饮不食的,万一……
她定了定神,将思绪努力收拢理清,握缰翻身上了马。
不要再去想了!
她对自己说道。
反正那人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人。跟他在一起,自己所有恶的一面都被带出来了,好胜心起的去偷袭他、威胁他,不择手段地用毒伤人……要是被师兄知道了,肯定要被他骂死!
阿渺挥鞭打马,疾驰而出,朝着西北的方向急行而去。
一夜一日,沿途留意打探跟白瑜有关的消息,却一直没有收获。
到了第二日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三川河谷地界,终于问到了一些马队经过的线索。
她策马沿着河岸追寻,很快在堤旁的一片空地上发现了打斗不久后留下的痕迹,随即驱策坐骑上了河谷侧面的山路,居高临下、四面眺望,遥遥望见一队人马正迅速地沿着河水北岸、向西行去。
阿渺连忙加鞭提速,朝着那队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此时夜色初显,天空中黑云密布,已然有了暴雨将至的势头。
阿渺沿着河谷急追了近半个时辰,直至抵达了三川分叉的河口处,都一直没再发觉那队人的踪迹。
她勒马暂停,远远瞧见下游的河岸处、停泊着一艘不大的乌蓬船,稍作迟疑,催马慢慢行了过去。
乌蓬船莫约一丈半见宽,船头堆放着的渔网鱼叉等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上面拖拽过,颇显凌乱。一锅被打翻的粥,狼藉地洒在甲板上,陶炉里的火星尚未完全熄灭,被河风吹得时明时暗。
船蓬的推窗紧紧关闭,垂落的灰布舱帘也纹丝不动、将舱内情况遮掩得严严实实。
阿渺警觉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翻身下了马,将无瑕的那柄软剑从马鞍下抽出、握在手中,缓步上了甲板,举剑挑开了舱帘的一角。
“嗖”、“嗖”数声,几枚钢钉从舱中射出,紧接着一名持刀的黑衣男子跃了出来,手中白刃毫无迟疑地直逼阿渺面门。
阿渺后退抬剑,化解开对方攻势,提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男子并不答话,手中长刀再度挥来。
“住手!”
船舱内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喝声。
紧接着舱帘一掀,从里面迅速地钻出一道黑衣蒙面的娇小身影,抬眼看清阿渺的一瞬,人已抬手拉下了面巾,“公主?”
阿渺欣喜万分:
“白瑜!”
白瑜向之前出手的黑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自己拉着阿渺,撩帘进了船舱。
舱中除了五六名跟白瑜相同装束的人以外,还有一对船主夫妇模样的男女,被绑了手、罩住头脸,蜷缩在床舱的角落之中。
白瑜顺着阿渺的视线朝那二人看了一眼,解释道:“事出突然,先委屈他们一下,之后会拿银子补偿。”
两人在舱尾的席子上坐下,彼此心中俱是诘问翻涌。
白瑜先开了口:“公主怎么会突然找来了?”
“我……”
阿渺斟酌了一瞬,“是哥哥让我来帮你的!”
她担心白瑜追问,索性不留停顿的空白,紧接着把自己在霜叶山庄的经历迅速地讲了一遍,问道:“那个像是柳师兄的祈素教祭酒说,霜叶山庄的火|药不是他们设下的。那会是什么人想要杀你们?难道是你们去东海取黄金的消息走漏了,被贪财的盗匪盯上了?”
白瑜听得一脸茫然,“什么霜叶山庄?我们没去过什么山庄。”
阿渺也愣住,“可是……我在霜叶山庄附近的松林外,见过一个魏王府暗卫的尸体……”
“哪个暗卫?”
白瑜紧张起来,“长什么模样?”
阿渺描述了一下那人形容。
“是跟着我哥的人。”
白瑜视线焦虑游移,“难道是我哥他们出事了?”
赵易?
“赵易哥哥也跟你们在一起?”
可那晚在清风观门口,并没有看见赵易跟白瑜他们一起上马呀……
白瑜摇头,“他有别的任务。”
因为担忧兄长的安危,她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也向阿渺交待了一番 ——
原来,白瑜此次奉命北上与竺长生的弟子碰面、收运黄金,一路上小心谨慎,倒也不曾遇到过什么麻烦。但阿渺不知道的是,除了白瑜的这一队人马,萧劭还同时派出了另一队精锐,由赵易率领着、去处理一桩更为紧要的任务。
这桩任务,涉及到一个近日偷偷从泰安过境北上的南朝官员。
“那人名叫王迴,是南周的中书右仆射,陆元恒的内侄。”
王迴?
这人阿渺倒是有印象,王家的小三郎,皇祖母的侄孙,小时候还带着她一起玩过……
“他北上做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阿渺思索了片刻,“那……赵易哥哥是要去行刺王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