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道:“我门下有个弟子,名叫石济,医术不弱,且也有些抱负。如今公主已无大碍,至于殿下每隔十五日的心痛之症,我会传几个方子给石济,让他过来照料。”
萧劭脚步微缓,琢磨着对方的语气,“先生这是……打算要走?”
“谢无庸的那个毛躁徒弟来了,我不走,难道还要等着被他两师徒联手欺负不成?一个我倒是还能对付,两个可就打不过了!”
映月观察着萧劭神色,语气调侃,“魏王殿下该不会是心疼你这段时间让人送来的那些医典奇药,白白让老夫卷跑了?”
萧劭莞尔,眉目温和,“怎么会?原就是特意为先生寻来的,先生肯笑纳便好。”
映月瞧他反应,看不出丝毫虚假之意、却也完全看不透,依旧还是素日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无懈可击。
他之前与这位魏王殿下接触,就见其谦和恭敬、博学切问,让他与谢无庸两个性情古怪的老头也挑不出任何错来,几番出言讥讽试探,对方也始终喜怒不显,足见其城府之深。
是以他半点不敢透露那蛊毒与雁云山之间的牵连,就怕触怒萧劭,为门派引来祸端。
萧劭沉吟片刻,“上次托先生打听的事,不知可有回复?”
映月回过神,反应过来对方所问之事,抚须呵呵一笑,“殿下还真当真了?”
“自是当真。”
萧劭在临岸的露台处驻足,眉目映于湖光之中,神色郑重:“我既有意纳贤,必当诚心以待。如今大齐百废待兴、四面临敌,若能得落星先生相助,劭必敬为上宾!”
因为安抚住了风闾城,他如今并不太缺武将的助力,反而是文臣谋士方面,当真是求贤若渴。阻杀王迴之事失利以后,萧劭愈发地意识到,单靠他一个人运筹帷幄,根本无法应对愈加复杂的局面、和逐渐拉伸的战线。他需要文臣谋士,需要有才智能独当一面的左膀右臂!然而沂州的旧臣中可堪重任者寥寥,封邑培养的士子们又太过年轻,着实很令萧劭头痛。
映月先生虽有些毒舌,但毕竟医术绝顶,又甚有洞悉世事之睿智,只可惜,并无出仕立业的志向,萧劭几次试探招揽,均被对方谈笑婉拒。
而映月的胞弟许落星则不同,本就是谋士出身、志存高远,若能收归己用,他愿意不去计较从前的仇怨。
映月笑了笑,摆了摆手,“殿下想要招揽我那幼弟,只怕是不太可能。”
萧劭专注起来,“还请先生指教。”
映月盯了他片刻,移开视线,微眯着眼,望向露台外的湖光山色。
“殿下可知,舍弟如今为何与那南朝的阮贵妃不睦?”
萧劭道:“听闻南朝阮氏干政,屡次提拔南疆出身的将领,因此得罪了不少旧臣。”
映月摇头,“令舍弟心烦之人,并非是那阮贵妃,而是放任阮贵妃如此行事的君王。”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舍弟喜读史书,曾对老夫讲过许多前朝旧事。昔日胤朝末帝,继位之初,国力尚且富强,却因其爱子生有痼疾、必须倚靠巫术续命,遂宠信巫士,任由小人作恶,以至朝政混乱、叛党四起。桓朝景帝,明明可以有一线生机卷土重来,却因舍不得妻儿,执意从北境返回洛阳,成了叛党的阶下囚,最后惨遭毒杀,导致天下大乱,战祸延绵三十余年。
末帝、景帝这样的男子,若是生在了普通人家,可谓慈父、可谓佳郎,但坐在了执掌天下的位子上,便是连累万民的巨大灾难。
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不能够有个人情感的。家人也好、爱人也罢,在必要的时候,都必须能够舍弃。正如上次殿下执弈时所言,天下任何人,都只能是你的棋子。只有彻底摈弃了私欲,一切以“天下”二字为先,方能称之为帝王。”
萧劭垂下眼,注视着粼粼湖水,“落星先生既然对陆元恒宠爱阮贵妃感到失望,那……”
“那殿下与陆元恒,就能不一样吗?”
映月打断萧劭,回首看了他一眼,老眼矍铄,似笑非笑:
“殿下年纪轻轻,就能把心思情绪控制得毫无破绽,行事懂得恩威并施,拿捏人心恰到其处,老夫活了八十多岁,也学不来你这种本事,因此曾经一度也很笃定,殿下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可那日,我提议为公主引毒,一众部属皆争先恐后,你却迟迟不肯表态……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不明言,是担心被臣子看作自私之人、失了人心,但后来……”
他摇了摇头,重新望向对岸红枫,“后来我才想明白,你其实,是一开始就打算用自己引毒吧?不说话,不是怕被人觉得自私,而是怕被人看破你的软肋。一个因为私情、可以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主君,哪个有头脑的人会愿意追随?若你为臣,会肯吗?”
萧劭无懈可击的表情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看向映月的目光中神色复杂交错。
戒备、杀意、痛苦、纠结……
一瞬即逝,复归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阿渺不一样。我们一起经历过的种种,旁人也不会明白……”
“殿下和公主之所以经历了那么多,不正因为你们的父亲、是个一味随性而为的君王吗?”
映月道:“殿下要护公主,便不能像先帝那样活,殿下想要天下归心,就更不能那样活。”
萧劭眸色黯沉,缄默不语。
映月转过身来。
萧劭敛去眼中神色,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指点。”
映月笑了笑,“老夫曾得你以性命相托,又收了你不少好处,就随口瞎说几句……“
他背过手,略略佝偻着背,抬脚缓缓朝前走去,仿佛自言自语:“其实啊,你未必没看明白,只是看明白了、也宁愿装作看不明白……公主她、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而殿下你、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让她需要……总有一日啊,你也只能学着放手……”
湖风凉凉地拂来,将几片鲜红的落叶卷过栏杆,在池岸徐徐飘坠。
萧劭伫立在原地。
心境,一瞬空白。
作者有话说:
哥哥:今天真的是520吗?
第72章
萧劭之前因为阿渺昏迷不醒,放心不下,索性将平日议事的场所搬到了她休息的外殿之中,时间长了,也就没有再换回去。
阿渺卧床休养了几日,身体渐渐恢复,偶尔还会起身在室内活动活动筋骨、蹦跳一番,听听哥哥在外厢与朝臣论证的内容。
如今沂州的曹胡二族相继被拔除,皇后依旧被软禁,齐帝萧喜彻底失去了旧臣的扶助。他原本就是有些心志不稳之人,之前对五弟的各种忌惮与戒备、此时全然被暗压心底的惧怕所取代,日日在宫里喝得酩酊大醉,不理朝政。
萧劭如今的权势,几乎等同摄政,朝内外的大小事都经由清泉宫决断,每日出入奏报的官员更是络绎不绝、持至深夜。
因为军资提前抵达,风闾城出兵南征的日子也提前了许多,赶在了冬季来临之前,将战线延至了长平,如今正在集中兵力攻打洛阳以北的河内郡。
阿渺整日在内厢里听着外殿的奏报,心中亦是紧张,让侍女找了份舆图,铺在坐榻上垂首研究。
午后萧劭议完了政、踏入内厢之际,便见阿渺跪在榻前,微微倾着身,手里提着支鼠须小笔,埋首在舆图上圈圈画画。
他凝视她的背影片刻,缓步上前,低语温柔:“在做什么?”
阿渺扭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下舆图,“我胡乱画的,哥哥千万别看!”
她之前听安思远说过洛阳附近的驻军情况,知道河内郡是个极重要的关卡,所以忍不住按着小时候跟安思远用石子摆军阵的法子、在舆图上边画边分析起来,可毕竟没系统地学过兵法,画着画着、就又把注意力转到了兵器上,整张图上到处都涂着刀枪剑戟……
萧劭笑了笑,看着阿渺手忙脚乱地卷起舆图,从怀中掏出一个雕工精美的漆匣,递了过去:
“生辰礼物。”
阿渺接过匣子,眼蕴惊喜,“是什么?”
她掀开白玉扣,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净白玉的发簪。
簪身的玉质既清透又温润,是极其难得的羊脂净白,簪头细细雕琢出一朵蔷薇花,五个花瓣自然舒展、浑然天成。
阿渺喜欢得不得了,忙不迭走到铜镜前,抬手往头发里簪去。
萧劭也跟了过去,“上月二十七是你生辰,人却还昏迷着,稀里糊涂的,就满了十五。”
阿渺还梳着小女孩的发髻,簪不稳这么长的发钗,戳来戳去地满头试着,一面望向铜镜里的萧劭,抿着嘴角,“怎么会是稀里糊涂?哥哥这不是送我发簪了呀!”
“小心戳到头。”
萧劭无奈地摁住她的手,取过发簪,另一手拆开她的发髻,重新绕于手中、慢慢往上盘绾。
阿渺惊讶,“哥哥会梳女孩子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