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与豫王交换了一个眼色。
“二十个人。”
阮氏斟酌了良久,“我只能给你二十个人的文书与身份,将他们安置进京城。若是你们能证明有伤楚王的能力,我会考虑帮你再安置其他的人。”
阮氏笃信巫术,在寺庙里养了些暗中修习巫术的僧侣,数月前,巫僧的一道谶语将她指引向了北齐皇廷,却不曾言明究竟该如何利用这层联系。
抱着试探的打算,她让梅姑去了趟长平,却不料带回了对方愿意以暗杀陆澂、换取中原停战的条件。
阮氏权衡思量,暗自欣喜。
她自己在京中无法直接调用武力行刺楚王,但萧劭却是传闻中在北境废了王迴的幕后主使,有能力、有动机,还能以外人的名义除掉陆澂。更重要的是,毕竟是他要将妹妹嫁到建业,人来了,就成了她手中的质子,于她并无半点坏处。
陆元恒对陆澂联姻柔然的事、本就有些疑虑,心中既有猜忌,也就无法确信与柔然人的这桩盟约。阮贵妃再在枕边温言细语:“阿沅那孩子像主上,有了想法就非得达成,吵着一定要娶位公主……妾心想,原本就因为妾出身卑贱、连累了孩子,若有能力让他娶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也算是稍稍能弥补他些许。将来待主上彻底收服了柔然,萧劭那边又放松了警惕,再行南北夹击之术,也必定事半功倍。”
依着陆元恒对阮氏母子的宠爱与愧疚,在这件事上说服他并不难。
难就难在,与萧劭的这场结盟,本身又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既想要利用对方、又不得不时时戒备着被对方反加利用,四五十名剑客同时进京,足以掀起一场大乱。
这样的风险,她不敢去担。
所以,最多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
阿渺神情犹豫。
豫王凑到阿渺身侧,在她耳边说:“刚才父皇不是说,陆澂小时候对你不错吗?他又是你表哥,你去勾勾他,让他放松戒备,然后……”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就废了他。”
阿渺面露惶色,“我……我不敢……”
阮贵妃打量阿渺。
这丫头看似有几分小聪明,但到底是女孩,还是少了些胆色,萧劭选中她来建业主持行事,也算得上的兵行险招了。
“这事无论你们怎么计划,总之我刚才说的条件,不能转圜。你告诉你哥哥,为了说服主上答应这桩婚事,我费了许多工夫,暂且能帮你们拖延住中原的战事,却不能保证柔然一直不出兵南下,只有杀掉陆澂,才是解决你我心腹大患的根本之法,懂吗?”
阿渺很受教地点了点头,“嗯。”
第84章
有了阮贵妃的安排,萧劭事先备下的第一批人,顺利进到了建业内城,以商户的名义被安排进了卢康坊。
阿渺如今对外依旧是萧令露女官的身份,因为令露的婚嫁事宜、出面与豫王来往,倒也并不太引人生疑,便跟着豫王去了一趟卢康坊,与来人见了一面。
商户领头之人,是赵易从前的部属,向阿渺和豫王推演了一番暗杀陆澂的各种可行操作,从正面击杀、到设置陷阱、甚至用毒,阿渺也时不时提上几个建议,听得豫王在一旁嗤笑不已。
出门之后,豫王领着阿渺上了马车,睨着她,道:“你要安置的人,已经给你安置了,一个月之内,让我见到陆澂断了一只手、或者一条腿,便也罢了。”
听了刚才那一番推演,也没觉得有什么令人惊艳的奇思妙计,看来那北齐魏王也不过是浪得虚名,未必能成事!他伸出手,从案上勾过一把酒壶,给自己淅淅沥沥地斟了杯酒。
“不然的话……”移目打量着阿渺,“你哥哥兑现不了承诺,我娘可是答应了我,要把你扣在建业,做我的媵妾。”
就算杀不了陆澂,把这个小美人留在身边玩弄玩弄,也倒不算亏……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凑近阿渺,“建业城里的人不是喜欢凡事都讲身份吗?你是皇女,生母出身也不错,倒是够资格做我的妾室……”
阿渺偏开头、避开喷到自己面颊上的浓重酒气,“答应过你们的事,自然办到。你答应过我的事,也最好不要食言。”
“食言?”
豫王呵呵笑了起来,挪开了些身子,“我倒不想食言。可陆澂,也没有那么好杀。”
阿渺琢磨着他的语气,“你们以前是不是下过手、但没成功?”
豫王喝了口酒,“自然试过。”
半晌,沉声道:“他很小的时候,我娘就下过手,结果人也没死掉……”
阿渺沉默一瞬,顺势道:“你既然知道陆澂不好杀,那就不要催得太急啊。”
“不要太急?”
豫王连饮了几大口酒,一时有些酒气上头,仰倒在软垫上,“我本来是可以不急……小时候父皇说过,他的一切,将来都是我的……”顿了顿,“可为什么……现在又犹豫了?”
他陷入沉寂,过得片刻、又突然坐起身来,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神情阴鸷地吞进了嘴里。
“你觉得,本王比陆澂如何?”
他盯着阿渺。
阿渺这几日与豫王接触,也用心观察过他,此刻被突兀提问,便挑好的地方说道:“殿下豁达有风采,行事严谨有思虑,对待属下……有将帅驭下之风,而且殿下还有父母的宠爱,这一点,是陆澂肯定比不上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
豫王朝阿渺靠近了些,面色渐渐透出异样的潮红,“我问你,我样貌比之陆澂如何?”
他五官长得像阮贵妃、过于稚气娇俏了些,个子也不高,自小在军营习武的经历、反倒令身型显得有些矮壮,单论样貌,并不出众。
阿渺斟酌了几种说辞,感觉都似乎太假,最后开口道:“陆澂小时候,因为特别难看,宫里的人叫他‘肥狸猫’。”
豫王嗤嗤笑了起来,挤坐到阿渺身边,逼视着她,“那他现在呢?你是不是觉得,他现在长得比本王好很多?所以柔然的公主那么爽快就答应嫁给他?”
阿渺挪开了些,“我不觉得啊。有可能……柔然公主就喜欢他那样的吧?”
“那你呢?”
豫王眼色暗沉,“你不想急着杀他,是不是心里跟那柔然公主想得一样?”
阿渺哭笑不得,“怎么会?”
之前觉得豫王有些轻浮放纵,没想到竟还几分疯癫,倒霉的是他有武功底子,没法不留痕迹地对他出手,要是他真发起疯来,她还真有点不知该如何应付……
“那你躲什么?”
豫王伸手扳过阿渺的双肩,猛地用力,将她摁到在软垫上,仰面与自己相对。
“本王吃了药,上百童男心间血炼制的灵药,将来一定比陆澂长得更好更英武……”
他俯低头,鼻尖凑到阿渺的鬓边,呼吸中带着灼热的酒气,“黎璜说,那日陆澂拆了你们的马车,却没把你怎么样……你说他是不是像父皇说的那样,对你有些不一般?”
阿渺心中翻滚着他之前的话,只觉万般恶心,颤着声说:“他若对我不一般……那就,就不会拆了我们的马车……”
豫王沉吟着,忽而一笑:“也对。你哥废了王迴,他不可能不报这个仇。”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往下拽了拽衣襟,伸手撩开了车帘。
车帘外,是毗邻皇城的街巷,青溪桥头、七桥坊……再到一条左侧院墙异常高大的深巷。
阿渺平复了一下心情,越过豫王身后的车帘缝隙朝外望去,久远的记忆浸袭而来。
这不就是……
当年他们母子三人逃离庆国公府的那条巷子吗?
“你是……要带我回你的府邸?”
昔日庆国公府的很大一部分,如今都改建成了豫王的王府。
阿渺确实是想要留在内城之中,却不料豫王直接将她带回了离皇城如此近的王府,这对她而言,倒是会让行事更便利了许多。
豫王靠着车厢壁,视线飘忽地掠过车外景物,答非所问:
“你觉得,建业城好看吗?”
不等阿渺回答,他又低低地笑了声:“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好……”
阿渺见他面颊潮红,不知是醉得厉害、还是刚才吞下的药丸里有致幻的作用,索性缄默不语,不去接他的话。
豫王扭过头,盯了阿渺一眼,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在想,本王像个疯子?”
马车驶过一排像是修葺过的院墙,他将车帘撩开了些:
“你看那堵墙。那是陆澂母亲死的那晚,被他放火烧塌过的。陆氏传了八百年的宗祠,被他一把火地全烧光了。他,才是陆家最疯的那个……”
他嗤笑了下,眼神流露出略带醉意的讥诮,“建业城里的人,都是疯子!”
阿渺抬起眼,望向帘外飞快掠过的新壁青瓦、光秃颓败的越墙枯树,缄默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