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软语的问,迟满也温柔的答。
何母对落栗村的了解比她想象的多,连村头那棵神女树都知道,迟满邀请她有机会去落栗山玩,说起现在进山方便多了。
何煜那次在山里遇险,被她带着阿青救下来后,后来村里修路,就是何母捐的款。
小师妹翟月插不进去话,又不甘心离开,转头抓住何煜,“学长,这位姐姐我怎么从来没在学校见过?是咱们清北的吗?”
何煜很得体的回:“她是S大的,也算是姊妹学校了。”
“哦,S大啊——”小姑娘冷哼一声,“那现在做什么?”
迟满同何母止住话头,周围也安静下来,显然都对她很感兴趣。
迟满笑容晏晏:“我现在在我们村的村委会。”
何母呀了声,捂着嘴笑了。
翟月拧着眉,“学长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你这种村姑!”
“翟月!”师兄轻斥,对迟满歉然一笑。
迟满笑眯眯,“小孩子嘛,不懂事。”
“你!”
“行了行了。”翟月被其余师兄们拉走。
晚宴开始,何煜和何母去给翟院敬酒贺寿,迟满坐在原位安静吃东西,他们母子一离开,有些声音就冒出头。
“还以为什么来头,原来山里来的……”
迟满低头,不紧不慢地挑着餐勺,连余光都没分过去一弧。
“……师兄科考采回来的野草,能新鲜多久?况且伯父一直想让师兄从政,怎么会允许他娶个普通女人?我看等哪天疏棠姐回来,哪还有她的事!”
迟满悠闲地吃肉,饮酒。
这种话她在纽约听到过很多,但这么破防的,还是头一回。
这次她是正大光明的女友。
通过对方的破防意识到这点后,竟让她对这段关系感到一点踏实。
可很快这点踏实又被打下来。小姑娘年轻气盛,在周围人的劝阻下声音愈发大:“学长什么出身,就算伯母喜欢,可她还真当自己能进得了何家门?”
啪嗒一声。
迟满放下酒杯,餍足地眯起眼。
吃饱喝足,她终于抬头,细细打量一眼对方,幽幽叹气,“可怎么办好呢,你学长就是喜欢我呀。”
在小师妹气得发抖的摔杯声中翩然离去。
酒店的17层有两个宴厅,由一个千平的空中花园连通着。
初冬夜冷,花园鲜少人来,迟满吸了几口冷冽空气,心思稍静。
她站在一丛秋色绣球的花坛前,抱胸盯着手机上的搜索页面,沉默了很久,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是被什么盯住了。
转头一扫,瞧见不远处立着的高大身影,手机屏幕刚灭,应该是才打完电话。
透凉的心雪上加霜。
孽缘真是阴魂不散。总在最不适宜的时间碰到最不想见的人。明明她睡前还做着就此逃走一劳永逸的美梦,转眼就又将自己送上了门。
她怎么没注意到另一边宴厅门口,写着云华集团臻享晚宴?
想跑也来不及了。商临序走到她面前,站定,外套上沾染着透彻的寒意。
迟满猜他这通电话应该打了很久,而他站的地方也巧,正好能透过大落地窗看清整个翟院的寿宴厅,想必该看的都尽收眼底。
昨晚他在车上问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
也好。她站在原地未动。
商临序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眼,“他给你选的裙子?”
他没多说,但表情很明显:不适合她。
迟满没搭腔,但他的表情说的没错,今晚她穿的漂亮,但不舒服。
她穿的既漂亮又舒服的时候,是纽约跟他在一起的那几个月,衣服没重过样,绝大部分都是他挑的,这男人品味很好,眼光出奇的准,给她选的衣服极贴她气质神韵。
迟满任他打扮,对她来说衣服只是用来蔽体的,能穿就好。
现在也是。
“我很喜欢。”她拢了拢披肩,转身就走。
商临序长腿一迈,挡住去路。
“真的?”他细细咂摸两秒,“那你对他也是这种口是心非的……喜欢?”
迟满瞬间火了,“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自以为是?”
他讥讽一笑:“那你急什么?”
她沉着脸不说话了。
对何煜的喜欢真的像她对这件衣服的态度一样吗?口是心非?
今晚她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一时理不清楚,但到了这一步,似乎亟需整理明白。
可碰到了他,脑子习惯性的混乱。
正头疼时,有道清润的声音远远地喊她:“满满?”
她扭头,见何煜微笑走来。
第14章 他在看
夜里有点冷。
迟满打了个寒颤的功夫,何煜已经走到她身边,将大衣披到她肩上,手指不经意擦过她耳垂时,蹙了下眉,“怎么不多穿些?”
他替她把大衣拢好,又细致的理顺了她脖颈碎发,才扭头瞧了眼商临序,仿佛刚看到他似的。
何煜很高,但跟商临序站在一起,又矮了那么一点。这点距离在平常不算什么,但对峙时却有点微妙。
他不得不稍抬眼,视线才能与他在空气中短兵相接。
不过两三秒,何煜很有气度地收回目光,柔声问:“满满,这位是?”
“癞皮狗!”
商临序轻笑一声,“蛮蛮,怎么不敢告诉他我们真正的关系?”
他向前一步,微微低头,用十分认真的探究态度问她:“还是说,在你男朋友面前,不方便?”
迟满气的发笑,笼在大衣下的手动了动,最终忍住抬手扇他的冲动。
“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么?”他像是不解,更近了一步。
这时何煜挡在她身前,同时扶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这位先生,请注意分寸。”
太过亲昵,迟满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你们不是很熟?”商临序一指她右腰,“她这里不喜欢人碰,你不知道吗?”
何煜怔了下,还没回应,迟满先噗嗤笑了,“商总怎么乱讲话?何煜是我男友,怎么不能碰?”
她说着,反而将何煜的手又往自己腰侧按了按。
见她这副态度,商临序唇角轻扯,往后退了一步。
“满满,不用理他。”何煜没再瞧他,牵起迟满的手,“走吧,母亲还在等我们。”
-
一路无言。
快接近宴厅大门时,何煜停下脚步。
迟满先解释:“我和他没什么关系。”
说完更窝火了,在心里把商临序狠狠骂了一通,原本今晚她有很多事要跟何煜掰扯,现在他这么一闹,反倒她成不占理的那个了。
她暗暗咬牙。
何煜一笑,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一点看不出介意的样子,“不管你们从前有过什么,但现在你跟我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迟满盯着他没说话。
何煜又说:“我停下是因为别的。”
他一双染了酒气的眼朦胧地瞧着她,“你今晚不高兴,有话想对我说对不对?没关系,不要有顾虑,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才更要把话说开。满满,你想跟我说什么?”
迟满凝着他,觉得这人真是狡猾,擅自做了那么多事,偏又在她发作前做出一副知错会改的样子,叫人有火都难发出来。
最后只能幽幽叹口气,放软了语调,“我只是觉得你犯规。把我带到这里,借着见家长,就直接把我们的关系定下了。”
何煜讶异:“那晚不就定下来了吗?”自动忽略了那晚她最后那句回头再说。
“那也没到见家长的地步……”
他轻轻笑了:“我并不知道母亲会来,只能算意外。”
迟满没立刻相信,她凝着他,试图分辨这话真假,但很快注意力就偏了——
今晚他饮了酒,这会儿酒意发散,桃花眼盈着似有若无的雾气,白皙的面颊也染上一缕红晕,配着唇角勾人的弧度。
好一只微醺狐狸。
迟满败下阵来——跟他是很难吵起来,也不忍发脾气的,再掰扯下去,倒像是她蛮不讲理。
真是好会耍赖:强行当众定下关系、见家长,最重要的是,隐瞒家世。
她问:“你父亲,是何儒恒吗?”京州何家,上数三代都是从政的家庭。
何煜迟疑半秒,艰涩地点点头:“满满我,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提起。”
迟满也不说话了。
今晚突然见家长的不悦是有,但还算是能够解决的小问题。可如果想跟何煜走到最后,他家世是很大的困扰。
若她只是当初那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尚还有心气搏一搏,但在美国做交换生的那几个月,彻底叫她见识了上层社会,将阶级差异刻入骨髓。
这是她对自己清醒的认知,也是她某段短暂关系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