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姐,你冷静一下吧,事已至此就别火上浇油了,”许主任重重叹了口气,指尖烦躁地叩了叩桌面:“他离职的流程已经到人事处了,我这边根本撤不回,你就算去找校长也一样。我们按照规章流程办事,离职申请是他自己签的,没人逼他。再说,这件事情在高校圈闹得风风雨雨,学校、院系也是平白受牵连,不追究他责任已经是念及情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崔小姐,我后面还有接待,恕不奉陪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崔羡鱼还有些恍惚,机械地一级一级下着楼梯。
三月份的风泠冽凄寒,吹得窗外的香樟树枯叶纷飞,她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栋楼她来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来找他,这间办公室已经很熟悉了,他在里面工作了快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崔羡鱼下意识拧了拧门把手,已经锁紧。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的陈设未变,只是那张猪肝红色的大办公桌已经空空如也,他的东西都被清空了。
他真的离职了。
海城大学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很稳定,也很体面。这里有他熟悉的同事,也有光明的前程。但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人们都说一段好的感情会让人向上,可为什么顾平西遇到她之后,生活反而跌落谷底?工作、名誉和辛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都没了。
他真的不怨自己吗?
这些问题纷至沓来,让她大脑乱成一团,几乎无法思考。她觉得有些窒息,拐进了洗手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就在这时,两个女职工走了进来,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顾教授好像真的离职了,上午人事部已经批了流程。”
“啧啧,太可惜了,他那么年轻,上面那么器重他的,肯定能升领导层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咯。谁让他非得和已婚之妇搞到一起去?活该。”
“确实,还以为多清高一个人呢,私底下也乱搞男女关系。恶心死了,伪君子!”
“哈哈哈,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两个人说着说着,各自进了单间。崔羡鱼关上水龙头,湿漉漉的额发往下淌着冰冷的水珠,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镜中的女人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她看着自己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
到了午饭的点,崔羡鱼还没回来。顾平西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中午还在不在家吃饭。
崔羡鱼那边回得很快:【马上就到家。】
顾平西:【好,中午想吃什么?】
顾平西:【
之前说想吃糊羹,要不做这个?】
崔羡鱼:【好,都行。】
糊羹里得放香菇豆皮,这两样家里都没有。顾平西跟她说了一声,出门去买。
崔羡鱼到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明天就要出发去挪威了,两个人的行李箱已经都收拾出来,放在玄关附近。黑色的大箱子上还放了只登机旅行包,微微敞着口,等着塞进最后的护照。
她换好鞋子,来到客厅,静静地看着那礁石一样突兀行李,然后又是岛台、开放式厨房、书房……她像是要把这个家在大脑里扫描下来一样,每一个房间都进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
这个公寓是顾平西在她离开后买下来的,原本她还在怀念他那间教师公寓,但是在这里住久了,也有了家的味道。每一个房间她都熟悉,每一个角落都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卫生间的瓶瓶罐罐是他们爱用的牌子;卧室的贡缎蕾丝四件套是他为她新买的;沙发上有虎妞爱睡的靠枕,每天顾平西都要粘一次猫毛;还有大理石岛台上沁进去的葡萄汁,有次她偷懒没有及时擦掉,便永远留在了那里……
崔羡鱼又去了虎妞的猫房,白天小猫咪都在睡觉,看到她之后,虎妞还有点惊喜,这位女主人总是要到傍晚才能陪她,白天看到她多难得呀!小猫扒拉着前爪,伸了个懒腰,咪咪喵喵地朝她跑来,用脑袋蹭了蹭。
“虎妞,这么开心呀?”
“喵!”见到女主人,开心!
“你幸福吗,虎妞?”
“喵!”太幸福啦!
“幸福就好,只要虎妞幸福,我就幸福。”
一人一猫玩得正欢,大门处传来动静,“卡擦”一声打开,“砰”地又关上。崔羡鱼从猫房里出来,看到顾平西回来了,把刚买好的菜放到了岛台上。
他买了很多新鲜的蔬果,香菇、玉米、草莓、小南瓜……林林总总摆得满满当当。看到崔羡鱼站在猫房门口,他让她去洗手,准备吃饭。
崔羡鱼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挪动身体,去了卫生间。
洗完手,又看了眼镜子。镜中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真的把他害惨了。前途、名声、工作,还有两百万的赔偿金。”
“你能帮他来出这两百万吗?不能,因为你没有钱。你现在连自己的饭碗都不保,哪儿来的钱替他补窟窿?”
“不光祸害自己,还祸害别人。叶辛不就是前车之鉴?你爱的人都不得善终。”
“为什么啊,崔羡鱼?”
第100章 分开
洗完手出来,崔羡鱼直接去了厨房。顾平西正在洗东西,她凑过去一看,是几颗红彤彤的大草莓。
“给你洗了几只,先垫垫肚子,午饭还得等一会儿。”
他从柜橱里拿了一只墨绿色的复古风盘子,是她吃水果专用的,然后把草莓沥干水,放上去,刚刚好一小盘。
红配绿,特别鲜妍。
她伸手接了过来,捏起一颗,咬了一口。
“酸不酸?”
崔羡鱼摇摇头:“很甜。”
他很满意似的,勾起唇角,转身去处理泡在水里的香菇。
香菇已经洗干净,圆圆胖胖,像菜板上长出来的眼珠子。崔羡鱼站在他身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草莓吃了一口也没再动了。有点奇怪。
顾平西问她怎么了。
“我今天上午没有去公司。”她说:“是骗你的。抱歉。”
他并不意外:“那你去哪儿了?”
“海城大学。”
“卡擦”一声,刀子将香菇切成两半。
顾平西又拿起另一只,复制了刚刚的操作。
“你为什么要辞职?”
“跟你的事情无关,崔羡鱼。”
“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那些照片,对吗?那些照片害的你呆不下去了,对不对?”
顾平西放下刀子,站直身体,似乎在斟酌语言。该怎么说呢?照片的确是导火索,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周丽娅靶向药失灵,病情进一步恶化,以至于不得不去住院化疗。
他陪她去剃光头发。理发师下第一刀的时候,她突然哭了。那是她人生为数不多落泪的时刻,第一次是生孩子的时候,太痛了,她哭着求医生让她剖腹产;第二次就是现在,死亡的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懦夫,她害怕极了,一点都不想死。
去医院的路上,她给自己的光头带上了帽子,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然后跟顾平西说,那个遗嘱他不要,没关系,但是德盛是她这辈子的心血,她求他为她守住。
一个将死之人,又是自己的母亲,哽咽着求你的时候,再钢铁的心肠都会软化。更何况,他经历了崔羡鱼误以为自己怀孕而崩溃的样子。也明白了周丽娅所受的折磨是成千上百倍的多。因为她真的怀孕了,也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
于是,他松口,答应了。
然而,他的一番沉默在崔羡鱼眼里却有了另外的意味——默认和隐忍。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凿了一下,痛得她难以站稳了,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岛台:“既然都辞职了,为什么要骗我说休病假?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你当时状态很差,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这些都不重要。”
“但你的事情是因我而起,如果今天我不去问,难道你要瞒我一辈子吗?那是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啊,顾平西,普通人要进海城大学有多难!你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人把这么好的工作丢了!你的生活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什么叫你这种人,崔羡鱼?你冷静一点,我的前途、我的生活跟你没关系。”
“因为我你才声誉扫地,因为我你才丢了工作,还要赔该死的赔偿金!不都是因为我吗?你本该有大好前途的,你才该冷静点!”
听她这么说,顾平西另只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蓦地抬头看着她。她眼睛通红,神情笃定,笃定她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冷冰冰的笑,笑得他火冒三丈。
“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些东西吗?工作、前途、名声,我非要它们不可?还是说这些东西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比我们在一起还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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