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录音笔,正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神情专注,像是在思考什么。
几乎在楚砚溪看到他的同时,陆哲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中迸发出极亮的光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向楚砚溪走来。
真是难兄难弟啊,两人又在另一个时空见面了。
两人默契地走向医院花园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站定。
“社区工作站?”陆哲率先开口,目光扫过楚砚溪胸前挂着的证件,语气是肯定的。
“嗯。你呢?”楚砚溪点头,上下打量着陆哲。他的气质比在红星纺织厂时更显沉稳、书卷气,俨然一副学者模样。
“市大学社科院,社会转型期家庭压力研究项目组调研员。”陆哲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名义上是学术访谈,实际上……目标是血液科住院部,重点关注单亲家庭、大病重负的个案。”
楚砚溪一听,这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巧了!
楚砚溪问:“你在访谈中,有没有关注林蓉这个单亲妈妈?”
陆哲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个人,我听医生说,她已经欠费两万,如果再不支付治疗费用,可能要停药了。毕竟,医院也不是慈善机构。”
楚砚溪将《破茧》中的故事告诉了陆哲。
陆哲苦笑:“看来,我们这次穿越的任务,就是要拯救林蓉?是要阻止她犯罪,还是要帮她彻底摆脱眼下的困境?儿童白血病的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花费很多啊。”
楚砚溪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穿越任务到底要达成到什么样的程度。但从上一次穿越来看,恐怕不只是制止犯罪,还得真正让目标对象立起来。”
第一次穿越,乔昭然顺利完成学业,留校进入化工研究所工作,她的人生将是一片坦途。
第二次穿越,春花回到江城,她本就性格独立、坚强,不管是打工还是做小生意,都能挣出一条活路。
第三次穿越,阮小芬虽然偷偷溜进了技术科办公室,但纺织厂领导轻拿轻放,通过省工人日报的报道获得了社会资助,最后在楚砚溪与陆哲开办的破茧培训公司任经理一职,前途光明。
看来,这第四次穿越不仅要制止犯罪,还得真正帮助到林蓉啊。
想到这里,楚砚溪道:“我刚从林蓉家出来,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家徒四壁,精神濒临崩溃。如果医院这边坚持停药,恐怕她会……”
陆哲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我昨天下午和她进行了一次深度访谈。她情绪非常不稳定,反复念叨着‘没办法’这三个字。访谈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快速搞到一大笔钱。”
楚砚溪看着陆哲,两人都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楚砚溪问:“医院那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停药?”
陆哲点了点头:“我打听到了,给出的最后期限是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缴清拖欠的两万多治疗费用,否则……后天医生就不再开药。”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母亲在孩子生命流逝的倒计时中,被逼出的、最直接、最疯狂的求生本能。
这种源于最原始母爱的、非理性的犯罪,真的很让人心痛。
“常规的帮扶渠道,来不及了。”楚砚溪冷静地陈述事实。
陆哲拿出一张银行卡交到楚砚溪手中:“我这里倒是有三万多块,可以帮她缴清这一次的医疗费。可是离她要的十万,还是有差距的。”
楚砚溪拿着这张银行卡,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好像每一次,你都比我有钱。”
陆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比较喜欢存钱。”
楚砚溪抬眸看着他,嘴角微勾:“好巧,我也喜欢存钱。”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笑意。
上一次穿越两人合作开公司,一起吃苦一起创业,熟悉了对方的秉性。
陆哲与楚砚溪都是缺乏安全感的人。
陆哲从小目睹母亲被家暴、绝望自杀,一心想要摆脱父亲的控制,最大的爱好便是存钱。只有看着存折里的数字增加,他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楚砚溪父亲早逝,对母亲心情隔阂,自小住读,想把所有一切都掌控在手中,而她最能掌控的便是金钱。
不同的是,陆哲工作之余还投资股票、房地产,赚钱能力比较强。而楚砚溪是个工作狂,吃住都在单位,穿的也是局里发的制服,对花钱没有什么欲望,对投资也不感兴趣。
陆哲道:“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就算我们能够一直帮林蓉支付医药费,恐怕也不算真正帮助了她吧?”
楚砚溪重重点头:“没错。如果我们给钱,一来林蓉不一定会接受陌生人的施恩,二来她并没有真正立起来,反而会让她更加依赖旁人。一旦我们离开,她又该何去何从?”
夕阳的余晖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哲皱紧了眉毛:“你说吧,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楚砚溪:“离她实施绑架只有一天时间了,咱们一步步来吧。”
第41章 小斌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离开医院, 楚砚溪和陆哲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陆哲负责去银行取钱,并详细了解医院关于大病救助、欠费催缴的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楚砚溪则去了附近超市, 挑选了十几个红彤彤、看起来格外香甜的苹果,又买了两盒容易消化、适合病中孩子吃的点心。
半小时后, 两人在市二院血液科住院部门口汇合。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病房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或孩子压抑的咳嗽声、呻吟声。
两人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安静地躺着,手上打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床头的吊瓶。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头发因化疗而稀疏,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大而黑亮, 正望着窗外发呆。
这就是小斌。
听到动静,小斌转过头来,看到两个陌生的叔叔阿姨,眼中闪过一丝怯怯的好奇,但没有哭闹。
“小斌,你好呀。”楚砚溪放柔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走上前将装着苹果和点心的袋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姓楚, 他姓陆,我们听说小斌是个勇敢的小战士,特地过来看看你。”
陆哲也弯下腰,笑容亲切而温暖:“小斌, 你好啊,打针疼吗?”
小斌眨了眨大眼睛,很礼貌地说:“谢谢楚阿姨,谢谢陆叔叔,我不疼的。妈妈说,打了针病就能好,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弱的无力感,但口齿清晰。一个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能够如此坚强地面对疾病,真的很让人心疼。
楚砚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小斌,阿姨给你带了大苹果,想不想吃?阿姨给你削皮好不好?”
小斌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而且,我吃了会吐……”
化疗的副作用显然在折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
楚砚溪抬眼看了一眼他正在打的吊瓶,那乳白色的药水一点一点地滴落,顺着输液管进入小斌体内,冰冷冷的。莫看这一点化疗药水,却能引发全身性的强烈反应。
脱发、呕吐、手足麻木、口腔溃疡、骨头疼痛……
楚砚溪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没关系的,少吃一点点,或者等舒服一点再吃,好不好?”
小斌点了点头,再次舔了舔嘴唇:“那,我吃一点点,可以吗?”
楚砚溪拿来一个小勺子,挖了点苹果蓉送到小斌嘴里。小斌听话地张嘴,将香甜绵软的苹果蓉吃了下去。
等待了一会,小斌眼睛一亮,开心地说:“楚阿姨,我没有吐!我没吐呢。”
面对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看着他为了没有吐出来而欢喜,楚砚溪的喉咙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低下头再次挖了一勺子送到小斌唇边:“嗯,那再吃一口。”
陆哲在一旁温和地和小斌聊天,问他几岁了,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小斌起初有些拘谨,但看到楚砚溪和陆哲确实没有恶意,渐渐话也多了一点。
他说最喜欢看《西游记》,想当孙悟空,因为孙悟空不怕疼,还会打妖怪。
“等小斌的病好了,比孙悟空还厉害呢。”陆哲鼓励他。
“嗯!”小斌用力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医生叔叔说,好好打针吃药,就能把病妖怪打跑!我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妈妈就不用天天哭了,也不用总守着我,她就可以出去摆摊卖早点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