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令人心酸的懂事。
楚砚溪削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续喂小斌吃苹果。
小斌吃过三口之后便不肯再吃,摇着头说:“冷,不吃了,不舒服。”楚砚溪忙停下喂食动作,紧张地看着他的脸,担心他会呕吐。
好在小斌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并没有吐出来。
“阿姨,叔叔,你们也吃。”小斌拿起一个苹果,递向楚砚溪和陆哲。
“小斌乖,阿姨和叔叔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还有这些点心,饿的时候可以垫一垫。”楚砚溪心里酸涩难言。
“那我给妈妈留最大的一个!”小斌拿起最大的苹果,握在手心,期待地看着病房门口,“妈妈回家给我做饭,每天跑来跑去,好辛苦,她肯定也饿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蓉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饭盒走了进来。她看到楚砚溪和陆哲,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楚砚溪,认出是早上来家访的社区工作人员。
“林女士,我们来看看小斌。”楚砚溪站起身,语气自然。
林蓉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下意识地将饭盒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楚领导,您,您怎么来了?”
听到林蓉唤自己“楚领导”,楚砚溪心中暗叹,“林姐,你叫我小楚就行。”
面对能够决定是否给予自己困难补助的社区干部,林蓉态度很卑微:“不敢不敢。”
楚砚溪只得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饭盒上:“给小斌送饭来了?”
“哎,是。就……简单的弄了点。”林蓉走到床边,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说简单,其实并不简单。
饭盒分了三格,一格是几块炖得烂烂的、看起来是精心挑选的肋排,一格是黄澄澄的肉末蒸蛋,撒着几点葱花,还有一格是清炒的西兰花,绿油油的。这显然是林蓉在拮据的情况下,能拿出来的、最有营养、也是她能给予儿子的最好的东西了。
“妈妈。”小斌看到妈妈,眼睛更亮了,将手中苹果往妈妈手里塞,“楚阿姨和陆叔叔来看我,说我很勇敢。他们还给我带了苹果和点心,我给您留了最大的一个苹果,你看!”
林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背过身,快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才转过来,强挤出一个笑容:“小斌真懂事……快,趁热吃饭。”
她端起饭盒,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儿子。
“妈妈,你也吃。”小斌吃了几口排骨,指了指肉末蒸蛋。
“妈妈吃过了,你吃,你多吃点才能好得快。”林蓉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骗人,你肯定没吃。”小斌执拗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林蓉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连忙低下头。最终,在儿子的坚持下,她象征性地舀了一小勺蒸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便再也咽不下去,只是红着眼睛,看着儿子努力地、有些困难地吞咽着食物。
化疗影响了小斌的食欲和吞咽功能,每一口都吃得很艰难,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在吃,仿佛知道这顿饭来之不易,凝聚了母亲全部的爱与希望。
楚砚溪和陆哲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就是母爱的力量。
自己饿着肚子,却要把最好的留给生病的孩子;自己承受着山一样的压力,却在孩子面前强颜欢笑。
这种爱,足以撼动人心,也足以……在绝望时,将人推向疯狂的边缘。
喂完饭,又安抚小斌睡下后,林蓉收拾好饭盒,示意楚砚溪和陆哲到病房外的走廊说话。
楚砚溪轻声道:“林姐,您的情况,社区和我们都了解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告诉你,小斌的治疗不能停。”
楚砚溪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林蓉手里。
信封里是陆哲刚取出的两万六千元现金,厚实而沉重。
“这里有两万六,应该够够支付医院目前的欠款,先把这次的难关渡过去。”楚砚溪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什么都别想,孩子的病最要紧。”
林蓉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想推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信封上。她看了看病房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面前两个素昧平生却雪中送炭的陌生人,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陆哲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有力:“林姐,拿着吧,我们是真心想帮你们母子渡过这个难关。什么也别说,先去把费用交上,稳住治疗再说!”
“谢……谢谢……谢谢你们!”林蓉终于哽咽着挤出几个字,对着楚砚溪和陆哲,深深地、近乎鞠躬般地弯下了腰。
她不再推辞,将信封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儿子的命。然后,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楼梯口,奔向一楼的缴费处。
楚砚溪和陆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忧虑。这两万六,不过是杯水车薪,暂时偿还了医院欠款。但后面的治疗费用,依然是个无底洞。
医院缴费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林蓉紧紧攥着信封,焦急地等待着。终于轮到她了,她颤抖着将厚厚的现金和缴费单递进窗口。里面传来点钞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每一下都像刮在林蓉的心上。
这两万六千元,在她手中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就流入了医院这个巨大的“吞金兽”口中,换回了一张薄薄的、盖着红章的缴费收据。
林蓉拿着那张收据,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好一会,才拿着收据,准备返回病房。
也许是心神恍惚,也许是脚步虚浮,在楼梯转角处,林蓉不小心与一个正冲上楼的胖小子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名牌T恤,胖乎乎的,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实撞得并不重,但那孩子立刻夸张地哇哇大哭起来,蹬着腿嚷嚷:“哎哟!疼死我啦!我的腿断啦!爸!妈!有人撞我!我要住院!我要住最好的病房!”
紧接着,一对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夫妻急匆匆跑上来。
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戴着金项链金手镯,男人腆着啤酒肚,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女人一把抱起儿子,心肝宝贝地哄着,男人则瞪起眼睛,对着还没完全站稳、一脸惶恐的林蓉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撞坏我儿子你赔得起吗?乡下人就是没素质!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蓉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吓懵了,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急着回病房看我孩子……”
“看你孩子?看你孩子就能乱撞人?”女人尖着嗓子,“看你那穷酸样,撞坏了我家宝贝,卖了你都赔不起!老公,报警,让她赔钱!还得给我儿子做全身检查,必须住院观察!”
那胖小子在母亲怀里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偷偷瞟着父母的表情,显然是在撒娇耍赖。
林蓉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面对着一家三口的围攻,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个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碰撞就嚷着要住院、被父母如珠如宝呵护着的孩子,再想到自己病房里那个正在忍受化疗痛苦、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斌,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混合着委屈、不甘、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胸中猛烈地爆发开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孩子要承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不哭不闹,还想着把苹果留给妈妈?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如此健康,却为了一点小事就肆意妄为、享受溺爱?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甚至要放下尊严接受陌生人的捐助,才能勉强维持儿子的治疗,而有些人却可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碰撞就如此咄咄逼人?
这个世界,凭什么这么不公平?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不再只有悲伤和绝望,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家三口,拳头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一切,都被走到楼梯口的楚砚溪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林蓉这个眼神,楚砚溪太熟悉。
——那是她谈判任务失败后无数次反省时,脑中闪过的张雅的眼神。
——那是对命运的控诉、对不公的委屈,更是一种想要撕破一切拼个你死我活的决绝。
第42章 金宝 我欠你们太多,还不起啊
楼梯转角处的闹剧并未持续太久。
胖小子杀猪般的嚎哭和其父母不依不饶的斥骂引来了值班护士和正好经过的血液科室主任刘卫东, 刘医生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瘦、戴着黑框眼镜,沉稳气质里透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权威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