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逸安的双眼似乎自她开始说话以后就没离开过，以至于文可烟一转头便与他对视上。那一刻，她有种掉进了纯粹的雪水中的感觉，全身乃至心灵都被清凉与纯净所包围。
接着，她将最后一层意思缓缓说了出来：“甚至是，喜欢。”
羿逸安似懂非懂偏了偏头：“那你讨厌阿轩公子吗？”
文可烟毫不犹豫摇头：“不讨厌。”
羿逸安像是被难住了一般，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很是迷茫地问：“那我到底怎么才能分辨，你的讨厌是真讨厌？什么时候又是喜欢？”
文可烟看着他这般单纯的模样，笑了，发自内心地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纯粹。她将食指和中指合并在一起，轻轻按了下羿逸安的心口，说道：“你需要用这儿去感受。”
“用这儿？”羿逸安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半懂不懂，很是疑惑。
“嗯，用这儿。”文可烟收回手，点了点头。
似觉得力量不够，文可烟又继续说：“你会感受到的。”
羿逸安单手覆上自己心口，然后似在感受，“这样啊。”
片刻的沉寂后，羿逸安忽然抬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他喃喃出口：“你喜欢阿轩公子，不讨厌他；你喜欢本座，也讨厌本座。”
“……”
文可烟听了，心里一阵无奈，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吗？阿轩公子是过不去了吗？大魔头醋意这么大吗？
想到“醋意”二字，文可烟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她觉得有必要以此来岔开话题。
她背过身，低头把玩着一直拿在手中的茶杯。她状似无意道：“你知道红念吗？”
羿逸安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隔了好久才问：“那是什么？”
文可烟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好吧，她确定羿逸安是真的不知道红念，连红念作为“人”的存在，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放弃了。
“也许是你的上任妻子。”文可烟幽幽添了句。
羿逸安：“上任妻子？那是谁？”
文可烟：“……”
“就是在我之前，你的前两任妻子。”
“……”羿逸安真的认真地思索了一番，两秒后才恍然明白文可烟说的到底是谁：“她们不是我的妻子，不过你如何知晓她们的？又为何提起她们？”
被问住的文可烟可不敢轻易地就将芯核供出，“就……听说啊。”
“那你为何提起她们？”羿逸安显然对第一个答案并不感兴趣，又紧紧地追问了一句。
文可烟被羿逸安过快的反应绊住，一时间沉默下来，刚准备回答些什么，羿逸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也是吃醋？”
与此同时，羿逸安几步走到文可烟眼前，俯下身继续用他那双纯洁的眼睛一眼不眨地凝视文可烟。
文可烟一惊，他领悟能力这般好？刚和他解释过吃醋的意思，现在就会举一反三了，开始反问她了？
她手忙脚乱地转起茶杯，而后再次背过身，“……不……是啊。”
慌乱之中，她将正经的原因忘得一干二净。沉默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想起那个原因，磕磕绊绊地说了出来：“就……我这次到冥界，碰见一个姑娘红念，听及她的遭遇，我感觉有点像你上两任妻……送过来的姑娘的其中一位，所以问问你认不认识。”
“谁知，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完这句，文可烟觉得全身发热，她下意识地抬手扇了扇自己的颈侧。
这一番折腾下来，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波流转间神采奕奕，与刚进门时相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若是让阿轩瞧见文可烟此刻的模样，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这般立竿见影的变化，就算神仙来了，都得叹一句，“比灵丹妙药还管用。”
第108章 炸乱（八）
羿逸安直起身：“若是你觉得像，许是其中一位。不过送过来的两位都是仙界人士，一般来说，身故后是不会入冥界的，你怎会在那儿遇见她？”
“这也正是我觉得奇怪的事。”文可烟有些兴奋得转向羿逸安说。
可这一转，目光又不偏不倚地与羿逸安的眼睛对上。方才那些让她慌张的事情在脑海中浮现，文可烟飘忽着视线：“那个，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早点儿睡吧。再过几个时辰那个少年就该醒了，我们还得问他许多事。”
说完，她悄悄打量羿逸安的神色，直到听见羿逸安轻声的一个“好”字，她才如蒙大赦般地快步逃到床榻上，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紧紧闭上了双眼。
羿逸安视线一直跟随着文可烟，不知在想什么。约莫一刻钟后，他才提步走到床边。
*
晨曦微透，或许是因为文可烟心中一直惦记着雪幽谷这件事，她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这不，天色尚早，她便醒了。
不过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身侧的羿逸安却瞬间有了反应，像是这一整晚都未曾合眼，立刻问道：“你去哪？”
文可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小跳，身体微微一颤，“……去找阿轩公子和那个少年。”
“我同你一起。”羿逸安说完，便利落地起身。只留文可烟一个人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他，她滞了滞，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只想叫羿逸安已伸出的手。
指尖在空中吹了阵凉风，有些孤独地收了回去。
文可烟其实一开始就打算叫醒羿逸安，一同前去，现在好了，连开口都省了，直接走罢。
阿轩公子的房间离得不远，也就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文可烟和羿逸安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衫，便朝着阿轩公子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前，还未抬手叩门，那扇门便从里面缓缓开启。
“文姑娘，文……公子，我正要去寻你们呢！”阿轩公子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容，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示意文可烟与羿逸安进去。
“他醒了吗？”文可烟一边迈步走进房间，一边问。
阿轩轻轻摇了摇头：“尚未。”
文可烟快速扫了一眼阿轩公子，见他身着素衣，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坚定，便又问道：“你这是准备出发了吗？”
阿轩郑重点点头：“是。”
文可烟：“那我们送送你。”
三位又将刚合上的门重新打开，沿着长廊朝着客栈大堂走去。
客栈大堂里，此刻时辰尚早，一片冷冷清清，几乎不见人影。
临行前，阿轩不知从哪儿拿出一黑一白两片形状极为美丽的羽饰，单手托着递倒文可烟眼前。
“文姑娘，这是冥界独有的冥灵羽，专用于联络传信。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你们再度相见。有了它，往后咱们联系起来就方便多了。日后若是寻到悦心姑娘，我也能第一时间与你们互通消息，知晓你们的去处。”
文可烟垂眸凝视着那两片冥灵羽，正犹豫着该不该接，忽然从身侧探出一只修长如竹的手。那只手优雅地从她眼前掠过，取走了那片黑色的冥灵羽。
她顺着那双线条流畅的手望去，一路向上，目光所及之处，是羿逸安那张冷峻倨傲的侧脸。
只见他薄唇轻启，她听见他说：“阿轩公子考虑得极为周全，只是这黑冥灵羽与我夫人气质不太相符，既然这样，便由我代为保管罢。”
阿轩公子听到这话，动作微滞。他先是垂下眼帘迅速扫了眼羿逸安已稳稳拿在手中的黑冥灵羽，继而又抬起头，眼神略探寻地看了眼文可烟。
文可烟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从容地说道：“由他戴是一样的。”
阿轩公子得到文可烟的回答，默默垂眸，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望着阿轩公子渐渐离去的背影，羿逸安蓦地开口：“你不跟上去吗？”话落，他又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多了几分强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尽管文可烟已经把事情解释清楚了，也说过她不会走，可羿逸安并未完全相信。毕竟喜欢加不讨厌，和喜欢又讨厌，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还是懂得辨别的。
更况且……那些戏文里不都这样演的？女主角为了稳住男配，总会假装倾心。
可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只能不自知地陷入一种矛盾的状态，一边怀疑，一边又沉溺在其中。
文可烟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般，一动不动继续望着阿轩公子的背影。
时间在这沉默的氛围里，好似被拉得无限长，又好像只是眨眼间。文可烟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看似毫无关联、前言不搭后语的事：“你要是有需要，可以让我帮你施清洁术。”
羿逸安紧锁在阿轩背影上的视线，“唰”地一下转到了文可烟身上。他微微歪着头，眼中是明显的不解，那眼神好似在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