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文可烟凭借记忆疯狂跑着，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她也无暇顾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终于，在一方静谧的六角亭前，文可烟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稳稳停住。
她微微喘着气，往四周看了看。
这处地方，被装饰得过分好看。
周围的灯光布置堪称一绝，暖黄色的光晕从一盏盏精致的灯笼中悠悠溢出，与清冷的月色相互交织，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这样的灯光，既不刺眼，又足够明亮，将亭台水榭勾勒得恰到好处。
可奇怪的是，此处离筵席所在之处也不算太远，隐隐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可周围竟不见半个人影，荒凉得有些过分，唯有微风轻轻拂过，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虽觉蹊跷，但很快便被眼前的极具氛围的景象所吸引。抛开这小小的困惑，这儿倒不失为是个欣赏美景，独处的好地方。
想到这儿，她转过身，谨慎地望向身后。她注目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羿逸安并未跟来后，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踱步到六角亭里，找了个视角尚佳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既能将周围的美景尽收眼底，又能感受到微风拂面的惬意。
文可烟靠坐在椅背上，微微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记忆片段。
越是回想，越是不想回去。
不过记忆也不总是让人想回避的。
在某个记忆闪回的瞬间，文可烟脑海里忽地浮现出羿逸安把他放回床榻时，她迷迷糊糊地醒了片刻。
那时，隐隐约约间，羿逸安腰间有忽闪的亮光。在彻底闭眼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泛着幽光的黑色羽毛。
！
冥灵羽。
文可烟激动得倏然起身。
芯核和阿轩公子快过来了吗？
可要确认这个消息，需得问羿逸安。
想到这儿，她整个人迅速耷拉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无精打采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阵阵窸窣的脚步声。
文可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耳朵竖起，警惕地听着外界传来的各种声响。
视线里，渐渐出现一个纤巧的身影。
不是羿逸安。
文可烟悄悄舒出一口气。
待那人整张艳丽的面容彻底显现在视野之时，文可烟整个身姿彻底放松下来。
她又一次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悠悠前辈，你怎么来了？”
第122章 迷雾（十四）
悠悠明显一愣，完全没想到在此处会遇见文可烟。
这处地方，可是她特意留给自己在忧焰逝时独处的。为此，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将所有宾客赶到另一处距离此较远的地方，待宴席正酣时才悄悄过来，没想到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悠悠莞尔一笑：“你倒挺会挑地方的。”
文可烟听到的只有表面意思，完全没领会到悠悠的深层含义。她嘴角也漾起一抹轻浅的笑容，望向天空，跟着说：“是啊，这儿很美。”
此时，漫天纸鸢正翩跹起舞，各式各样的形状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那一幕，一眼望去，震撼异常，好似一场盛大的空中舞会。
若仔细看，会发现有好些纸鸢泛着星星点点的红光，明明灭灭，最后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随着纸鸢接连消失不见，文可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
悠悠顺着文可烟的视线看去，眼神变得深沉起来，沉声道：“这便是忧焰逝。”
文可烟转过头，即便不再直视夜空，眸中仍映着那些未熄的余烬火焰，亮晶晶的。
而在某一处灰暗的角落，羿逸安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阴影里，默默锁在站在前方那个一动不动、观看着天空的清瘦背影上。
文可烟正仰头望着夜空，纤细的脖颈勾勒出柔美的曲线。晚风顽皮地撩起她散落的发丝，如绸般拂过白皙的肌肤，在颈间流连缠绕，平添几分动人的慵懒。
夜空中漂浮着点点星火的纸鸢，映得她侧脸也染上朦胧光晕，同时也将羿逸安的眼眸照得更添几分明溢。
可即便如此，这漫天流光都比不过文可烟凝望天际时，眼角那抹易碎专注的万分之一。
自从跟着文可烟来到这儿，他的视线就没从文可烟身上移开过。
此刻她安然立在流光之中，他就这样负手伫立着。确认她无恙后，终是默然转身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其实，最初，文可烟出来时只是拿忧焰逝当个借口，逃离羿逸安，没想过能真的亲眼见证这场盛大的忧焰逝。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些出其不意的意外却会让你亲眼目睹自以为遥不可及的场景。
“要试试吗？”悠悠纤手一扬，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张八尾灵狐的纸鸢。
文可烟怔然，眼中闪过一点惊讶。伸出手接过时，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纸鸢上，不知不觉间出了神。
悠悠不是八尾灵狐，按常理说，羿逸安有九条尾巴，那她娘亲也不该是八尾灵狐。
文可烟无意识地摩挲纸鸢尾巴的边缘，触手升温，仿若震物。
“为何是八尾？”她轻声问出，声音融在晚风里几乎听不清。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太久，此刻问出口，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悠悠微抬起头，眼中复杂的情绪一晃而过。她的目光飘向远方，透过眼前的虚无不知想到了什么。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万物，到了极致反而容易招来祸患。”悠悠顿了顿，眼眸黯淡下来，“而九尾，是灵狐至高境界，可正因登临绝顶，才更易招致天妒。”
悠悠指尖颤抖着拂过纸鸢的第八条尾巴。随后，她长叹一口气，“姐姐当时，就因为她是这世间唯一的九尾灵狐……”说到此处，悠悠忽然哽住了，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到那细微的颤抖。泪水在她眼眶中盈盈闪烁，她却倔强地仰起头，让微小的幅度将那份湿润逼了回去。
站在一旁的文可烟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听着，手中的纸鸢随着夜风轻轻摇曳，那八条尾翼在风中微微颤动，好似有着灵魂。
良久，悠悠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只愿姐姐来世平安喜乐，不必再承受这些。祈愿她下一世，终成八尾。”
文可烟望着八尾灵狐精致的轮廓，只觉得手中的分量忽然重了不少，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不止手，连心都跟着发酸发涩。
“得偿所愿。”文可烟仰起头，对着漫天流光轻声说道。
悠悠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情绪尽数敛去，“不将你的忧心之事写上去？”
闻言，文可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悠悠那张纸鸢上已经落满了清秀的字迹，而自己手中这张却依旧空空如也。
她怔怔地看着空白的纸面，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我……”她迟疑着，“好像没有什么忧心的事。”
悠悠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即逝。而后她嘴角上扬，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微红的眼睛染上几分平静笑意，缓缓说：“很好呀，心中无尘，何尝不是最好的事。”
可这句话却让文可烟垂下眼帘，沉默下来。
与此同时，悠悠右手轻扬，那只被写满的纸鸢倏然亮起莹光，缓缓升空。流光勾勒出八尾灵狐的轮廓，在夜色中如梦似幻。
“或者先让它飞去。”悠悠转头看文可烟，“待你将来有了心事，它自会帮你抚平。”
文可烟仰望着那只渐行渐远的纸鸢，忽然手腕轻转，手中空茫的灵狐也亮了起来。指尖松开刹那，纸鸢乘风而起，急急追向前方那道流光。
两只八尾灵狐在夜空中翩跹，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儿，从此便属于自由广阔的天地。
由此，八尾灵狐不再孤单。
一只纸鸢上内心丰满富有字迹，另一只空白一片，却纯净无比。
那只位置稍低的纸鸢，正以比那只高的八尾灵狐纸鸢快一些的速度缓慢爬升。
它们渐渐靠近，在星辰间织出淡淡光痕，好似两个相互牵引的灵魂，一个满载故事，一个心怀憧憬。
这一幕看来，像极了一只是主动靠近的热烈，另一只则是静静等待的温柔。
文可烟和悠悠不约而同地仰着头，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专注。夜风轻轻拂过，吹乱了她们的发丝，却吹不散她们眼中的眷恋。
渐渐地，两只八尾灵狐终于在浩瀚星空下相遇，相依相偎。在夜空中闪起星火的众多纸鸢中，独特却又不特别，悠悠然然地飘荡着。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悠悠掐指轻点，右手轻挥，一抹绯红流光自她指间跃出，化作灵动的狐形，直向空中的纸鸢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