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文可烟视线刚移过去，齐云就对她温和一笑。看似人畜无害，却莫名让文可烟瘆得慌。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齐云看向羿逸安时，眼神深处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就好像两人之间有着什么苦大仇深的过往。
要说齐云是魔族的，倒还能找出几分依据来，可眼下这齐云既非要，也非魔，瞧着与羿逸安也不像是相识的模样……
难道当真如他昨日所说，是仙界之人？
文可烟忽然想起凡间那句老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心头的戒备不由又添了几分。
此时，欢璃看着气氛太过沉闷，开始试图缓和气氛：“你们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齐云便是。谷外的许多见闻，都是听他讲了，我才知晓的。”
“齐云见多识广，知道的趣事可多了。”
或许欢璃说这么一长段话时，并没有意识到其中潜藏的微妙之处。可文可烟与羿逸安却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事浮上心头，不约而同地忆起欢璃初见他们时，斩钉截铁说自己讨厌魔族的模样。那时的欢璃，眼神坚定，语气决绝。
不过片刻，文可烟与羿逸安心有灵犀一般，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一般，暗自与对方对视。
在彼此目光交汇的短暂时间里，都从彼此的眼眸深处，清晰地读懂了对方此刻心中所思所想，无需言语。
芷幽谷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而这段时间与悠悠的相处下来，文可烟与羿逸安并未从她身上察觉到有任何讨厌魔族的情绪，甚至因为羿雪璃的原因，对魔族虽谈不上喜欢，但也生不出半分嫌恶。
而羿逸安身为羿雪璃的血脉，以悠悠的性子，断不会存在讨厌魔族这一说了。
既然师父未曾教导过这般观念，徒儿自然不会无端生出如此想法。那……欢璃如此这般厌恶魔族，想来只能从谷外获取信息。
在他们没来之前，这芷幽谷寂寥清静，与外界沟通甚少。唯有齐云，作为谷外之人，知晓诸多谷外之事，无疑成了芷幽谷最便利的“谷外百科全书”。
文可烟正想着，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与羿逸安的嗓音同时响起，“这样啊。”
对面的欢璃与齐云皆是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两人会如同照镜子般异口同声，如此默契。
而悠悠则满脸荡漾着笑意，活脱脱一副“磕到了”的痴迷表情。
齐云放下茶盏，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极为真诚，听着却不像那么回事：“果真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语调听起来像是赞美，可文可烟与羿逸安却都感觉不到丁点儿真心实意，没从这声赞美中听出任何正向反馈，倒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阴阳怪气。
因此，文可烟与羿逸安皆未即刻回应。
偏偏欢璃却在这时跟着附和，语气略显生硬：“可不是么。”
文可烟怔然，随即悄悄打量欢璃。
这些日子以来，欢璃对她的态度总是断断续续，莫名其妙，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本就是天造地设！”悠悠冷不丁地插话，努力维持着沉稳的声线，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前倾的身子，早已泄露了她看戏的兴奋劲儿。就连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晃动着，透露出内心的雀跃。
矛盾极了。
文可烟顺势看过去，听出了悠悠故作老成的上扬欢脱语调。
悠悠分明在克制内心的激动、开心以及某种快要抑制不住的冲劲儿。
文可烟收回视线。奇怪的是，这一次竟然没有感受到齐云投来的目光。她乐得自在，随心挑了一块叶子形状的糕点，小口品尝起来。
叶子糕清甜不腻，过于符合文可烟的口味，一时贪嘴吃得急了些，却还记着顺手拈起另一块同样的，自然地放到羿逸安面前。嘴里含着未咽下的糕点，声音含混地嘟囔：“这个好吃，你尝尝。”
身旁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她疑惑地偏过头，只见羿逸安端坐在那里，目光定定地望向对面。
而他的眼底，并非是平静无波，而是暗涌着一种复杂情绪。
隐隐的警惕？敌意？又或是疑惑？
这幅模样，倒像是对面坐着什么令他格外在意的存在。
文可烟被羿逸安的异样举动吸引，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目之所及之处，唯有齐云。
而齐云，并不怯懦，面对羿逸安，他神色平静，回以坦然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和畏惧。
两人对视的时间里，空气中似乎弥漫起层层激烈碰撞的暗流涌动。
文可烟狠狠吞咽了一下口中还未咽下的糕点，没想到这一急，猛地一下呛住了。她赶紧放下手中未吃完的糕点，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听到动静的几人，目光倏地全聚集到文可烟身上。
最慌张的莫过于羿逸安，方才还镇定深沉的人，此刻竟手足无措起来。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轻拍文可烟的后背，有效地缓解了她的咳嗽。
文可烟咳得两眼直泛泪光，脑袋都有些发懵，连自己还捂着嘴都没意识到。
待稍微缓过些劲儿来，她将视线投向与自己距离过于近的羿逸安，倾身贴近羿逸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你认识齐云？”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奇怪，自己的声音为何如此含糊不清。而手背上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文可烟顺着看下去，自己的手背正贴在了羿逸安的耳廓上。
她猛地缩回手，往后倾身，与羿逸安拉开了距离。
在这一秒掰成两秒的时刻，她分明感觉到羿逸安听到她的声音时，有掠过一丝极快的怒意。可当他侧头看向她时，那情绪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文可烟微歪了一下脑袋，用眼神无声询问。
“不知道。”羿逸安垂着眸，视线一直落在文可烟的唇角，心不在焉到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低沉。
只斯须之间，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动，随后自然地抬起，划出一道轻柔的弧线。
第128章 迷雾（二十）
文可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修长的手指，看着它缓缓向上，一点点靠近。
慢慢地，慢慢地，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
她忘了躲闪，忘了动弹，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眨眼间，微凉的指尖轻轻掠过她微润的唇瓣。
随即，一小点儿糕点碎屑随风而落，悠悠飘坠在地上。
短暂的触碰让文可烟彻底怔住。
一时间，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退开。
俄顷，文可烟如梦初醒，大呼一口气，又猛吸了一口空气，像机关枪一般疯狂往外吐字：“你干嘛？这不合适吧？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语言系统混乱得连旁的人都不太清楚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唯独近在咫尺的羿逸安似乎听懂了每一个字。他一本正经低声解释：“有碎屑。”
文可烟又是新一轮疯狂输出：“有碎屑也不能这样！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能这样？”
又快又急，依旧让对面的三人听不清晰。
被文可烟的情绪所感染，羿逸安低沉平稳的嗓音稍稍抬高了些：“为何不能？你不照样摸了我……”
像是提前预感到了羿逸安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是哪两个字，文可烟顾不上许多，急忙上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将未尽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这一动作来得太急太猛，文可烟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直直跌进羿逸安怀里。
羿逸安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带着后仰少许，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你做什么？这是在外面！”文可烟低吼，全然未觉此刻她与羿逸安的姿势有多不妥，继续用气音反抗，也完全忽略了肢体接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语言。
从对面看去，文可烟与羿逸安此刻的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欢璃看到这一幕，夹菜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随着动作停滞，筷子“啪嗒”一声轻响，无力地落在桌上。
齐云则坐在一旁，紧紧攥紧手中的筷子，用力到筷子都有些扭曲变形。可他的姿态俨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仙人姿态。
而悠悠呢，她憋了许久的笑意此刻已涌到唇边，像春风里鼓胀的花苞，随时都要绽放。她先是悄悄向左瞥了眼齐云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的表情，忍不住抿起嘴角。
接着，她又转向右侧，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文可烟与羿逸安之间这亲密又略带暧昧的互动，差点鼓掌叫好。
但碍于欢璃过于震惊的神情，以及齐云的过于恼怒的表情，悠悠不得不轻轻咳嗽了两下作为提醒：“咳咳……”
文可烟听见声响，恍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弹簧般从羿逸安身上弹开。
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趴在自己那方位置的桌前，双臂无力地摊开，塌着身子，低垂着脑袋小口抿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茶盏里，将自己的存在感拉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