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这桌子太矮,她指定能钻进桌底,再也不出来。
而羿逸安呢,浑身无一不散发出浑然天成的从容不迫,好似方才的亲密,不过是他与文可烟日常相处中再寻常不过的画面。而他早已被浸润得游刃有余,很是适应。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将有些歪斜的坐姿正了正。随后,转过头,轻描淡写地掠过对面三人,根本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
也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瞥间,他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
那儿,静静躺着一枚精致的叶子糕点。
不用多想,他便猜出,是谁为他留的。
刹那间,他的心底像是被什么抚平,心里还残留着的那么一点儿不知名的郁结,就这样被压制到了心底最不起眼的一方角落。
等羿逸安真的将目光彻底聚集在那枚叶子糕点时,目光凝滞,再难以移开。
文可烟察觉到身旁的人反应比她还要奇怪,余光轻掠过去。
这时,羿逸安指尖微动,有些犹豫地拈起那块形状、颜色都十分完美的叶子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好甜。”羿逸安声音轻得很,只在文可烟所在的这一方天天地里飘飘打了个转。
文可烟闻言瞳孔微颤,顺手端起面前的茶盏,猛灌了一口。
茶水入口,淡淡的清香与微微的苦涩,在她的舌尖上散开。她舍不得立刻咽下,任由茶水在口中停留舒缓,腮帮子不自觉地鼓起一个可爱的小包,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羿逸安到底是在点评他唇间那块糕点甜,还是方才她指尖残留那抹甜。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文可烟正准备咽下口中的茶汤,视线里忽然出现那双熟悉的浅灰色锦丝靴。她顺着鞋面往上,掠过齐云的整个身形。
与此同时,她端正了自己方才趴在桌上的懒散姿态,顺势咽下了口中的茶汤。
头顶恰好传来齐云平稳的声线:“文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文可烟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抖。
一个小小的五人小筵席,她睁大眼睛的次数,比她穿书以来所有日子加起来还要多。
“啊?”
这声小小的轻呼散在风里。见文可烟与自己对视,齐云再次用眼神征询。
文可烟在心里暗自大叫。
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内里越暗潮汹涌,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更要命的是,此刻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何止一道。除了齐云,席间另外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过来。尤其是旁边那道视线,灼热的犹如火焰,好似在无声警告:“若敢答应,整个筵席便能在顷刻间掀翻”。
可不答应吧,齐云没准就看出她已经不是曾经的文可烟了。
正踌躇间,抬眸慌乱一扫,不经意与齐云落寞的眼神一对,话语几番周转:“不……错,可以啊。”
语气轻快得好似当真与齐云是相识多年的故交,连她自己都险些信了这脱口而出的熟稔。
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周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倒不是因为旁的什么,而是因为文可烟身旁的羿逸安。
文可烟离开之前,始终低垂着眼帘,愣是一点儿都不敢看向身侧。她能感觉到羿逸安如利箭般的目光,带着能灼伤人的热度,紧紧地追随着自己。
走出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可奈何这时的羿逸安独自坐在双人席上,孤独又落寞地微垂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下。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看似漫不经心,却是紧握成了拳头。
于是乎,文可烟想传递给羿逸安一个安心的眼神,也没能传递得出去,随风隔绝在他身前,而后消散在空气里。
齐云领着文可烟在林间小径上不紧不慢地前行。
说来,其实也没走多远,可这一路上的景致已大不相同,让文可烟的心生好奇。
她忽然想起悠悠曾提过,离她院落不远有一片桃林。
正暗自猜想,齐云却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停住脚步。
这树生得极特别,枝干遒劲如龙,高出周遭林木一大截,远远望去宛若撑开的碧色华盖,格外引人注目。
跟在齐云身后的文可烟也随之停下了脚步,往前方望了望。
隐约能看见一排排桃树整齐排列,粉嫩的花瓣在枝头肆意舒展。
虽看着不远,但实际走起来,这段路还挺长的。
在树下站立许久,齐云始终背对着文可烟,她既想赶快结束,又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一下:“那个,我……”
“不必解释,我知道你现在待在那魔头身边,不得不装作不认识我。”齐云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打断了文可烟还未说完的话。
文可烟:“?”
她又一次睁大眼睛。
呀嘿,借口都帮她找好了?
“阿烟妹妹,你不用替我着想,若你当真想离开,我拼死也会将你送回殿下身边的。”
殿下?
听到这个陌生称呼,文可烟不禁微微一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茫然地望着齐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又仓皇错开。
周围的环境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微风穿过叶隙,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齐云突然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你知道的吧,他杀过多少人。”
文可烟低垂的眼帘猛地一撩,再不像之前那般躲闪,而是一个凌厉眼风直直刺向齐云。
她太清楚齐云这时候突兀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既是警告,又是提醒。
短短一句,犹如淬冰的刀刃,精准地刺入文可烟内心最隐秘的期待,警告她及时抽身,提醒她不要沉溺。
许是气氛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心慌。文可烟张了张嘴,还未等声音出口,齐云再一次抢先,压低声音:“嘘,他来了。若你真的想通了,你知道的。”
他来了?
又是一个她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文可烟紧张起来,惶然环顾,可周围除了树木和花草,并未见到其他人。
就在此时,齐云后退半步,声量倏然扬起,且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惘然:“文姑娘,多谢你肯前来,实在是你……与家中走丢的侄女相似,便……”
说着,齐云的眼眶竟真的红了起来。
文可烟又一次睁大眼睛,被齐云这番戏码弄得有些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枯叶脆响,而后停在不远处。
文可烟循声回眸,目光瞬间被那道身影牢牢吸引。
羿逸安隔着二十步开外的距离,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周身的气质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第129章 陷溺(一)
画面里的羿逸安,衣诀飘飘,风度翩翩,宛若谦谦君子。虽看不清具体表情,但从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隐忍的倔强与烦闷。
文可烟霎时明白过来,齐云口中的“他来了”指的正是羿逸安。
遥遥相望间,她的心弦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
文可烟转回头面相齐云,郑重施礼:“愿齐前辈早日与家人团聚。”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踏着满地落英向羿逸安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齐云站在树下,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越来越小,化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儿,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移开微润的眼睛,抬头望着那颗与仙界差不多高大的苦楝树。
他长久地不动,久到仰首的姿态再难盛住翻涌的泪意,泪珠顺着脸颊划落下来,在衣襟上洇开点点深色痕迹。
……
一路上,羿逸安安静得可怕,只会目不斜视地直往前走。
有好几个瞬间,文可烟都生出破罐破摔的念头。
大不了就这样吧,就这样等死吧,反正再过段时间便是两月之期。
届时,她也就离开了,更没必要与羿逸安解释了。
而且与其解释,不如就这样顺其自然,等时间到了,一切不解的事也自会解开。
既打定主意,这一路上,文可烟紧抿着唇,真就一句话没说。
直到,本该左转的岔路口,羿逸安却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的程序径直向前。
文可烟终于没忍住出了声:“我们不回悠悠那儿?”
羿逸安脚步微滞,侧首投来一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还想回去?”
他的语气分明很尊重,可莫名地,让文可烟心悸,就好像只要自己答错一个字,她就完了。
于是她选择摇头。
两人继续并肩沉默地走着。
明明住处离得不远,可这段路程,文可烟却觉得格外漫长,甚至可以说走得极为低沉压抑。
……
而此刻的小筵席上,还在苦苦等待的悠悠与欢璃,面对着三大桌的珍馐满目,玉液飘香,一时间也没了继续品尝逍遥的欲望,全都干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