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文可烟的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再也不肯开口。
悠悠垂眼凝视着文可烟,到嘴边的追问终是咽了回去。
不知怎的,她竟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隐忍的痛楚。
不是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那种想哭却流不出泪的绝望,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庭院里漾起一丝不寻常的异动,出现了一缕除悠悠与文可烟之外的气息。
悠悠敏锐抬眸,这处结界是她亲手所设,如今能自由进出的不过三人。
她指尖微拢,循息而化作一缕轻烟,倏忽间便立在了庭院中央。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满庭院,在这片耀目的光晕中,来者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个时辰本该是日头最盛的时候,可不知为何,悠悠总觉得眼前的身影周身带着破晓时分的清冷。
她单手负在身后,故作出一副沉稳姿态与羿逸安沉默对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几个眼神交汇便已心领神会。
羿逸安身形忽动,快得只余一道残影,直向内屋掠去。
悠悠完全没反应过来,等她后知后觉恍神回来,眼前早已空无一片,唯留有一阵淡淡的茶香在暖风中飘散。
而屋内,文可烟早已感知到羿逸安的到来,但对于他如此迅速地“闯”进屋内,她的眼睫仅是几不可察地略颤了下。
这细微的变化如雪花落地,在她空洞的神情里了无痕迹。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羿逸安走近几步,尾音莫名发软,透着点点委屈。
这句话与昨夜齐云那句“我们该回家了”何其相似,文可烟眼底闪过莫须有的抵触,指尖无意识揪住了衣角,布料被攥出细碎的褶皱。
可下一秒,随着羿逸安再次上前半步的举动,一股清苦的茶香幽幽飘来,沁入文可烟鼻尖的空气里,被她尽数吸入。
蓦地,文可烟毫无聚焦的双眸骤然凝聚,如散落的星光重归银河,直直落在羿逸安脸上。
两相交视间,似有火光在迸发,炸响。
现下对于羿逸安来说,空茫表情下的文可烟是透明的,一点细小变化都能被发现,他显然也察觉到了文可烟眼底的抵触。
此刻又对上她微愠的视线,他忽然语塞。
往常有啥说啥,只要有问题就问,在此刻都哑了炮。
这份小心翼翼,羿逸安心知肚明,他比谁都清楚,却又比谁都无力改变。
越是想守护,越是如履薄冰,怕她最终选择不是自己希望的,怕就此永远,彻底的失去。
院中,悠悠透过雕花窗棂,隐约望见羿逸安两瓣唇张张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虽听不见具体在说什么,也看不清屋内两人具体什么表情。但一切都十分诡异,羿逸安从未如此乖顺过,整个人如精雕细琢的假人,遵循着看不见的剧本而制作出的一种假象。
不多时,羿逸安离开了。
在他从屋内沉默出来时,悠悠多瞥了屋内几眼。文可烟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像个床榻上的固定摆件,分毫未变。
第136章 陷溺(八)
悠悠收回视线,转而扭过身去看羿逸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从羿逸安宽肩高大的身形中,窥见几分小羿逸安的模样。
尽管她并未亲眼瞧过小羿逸安,尽管她不知道小羿逸安是什么样子,可她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你……”悠悠下意识开口。
可话音未落,羿逸安的身影却已消失在空中。
悠悠定格在原地,无语住了,端了许久的庄重姿态顷刻间垮掉,忍不住轻声嘀咕:“莫名其妙。”
回头,屋内更是一片沉寂。
悠悠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莫名其妙。”
刚说完,门扉忽然从内推开。
悠悠面色紧张地眨了眨眼,而后无措地摇晃着手,刚准备启唇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另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响起:“我饿了。”
霎时间,悠悠所有的小动作停止了,一眼不眨盯着文可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悠悠。”似是觉得方才的请求太过生硬,文可烟又添了一句。
悠悠愣愣地点了点头,几秒后,接上:“嗯,好,马上。”
“谢谢。”文可烟应声而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像浮在水面的花瓣,未达眼底,也不属于眼底。
悠悠似是还没从文可烟突然开口要食物的惊讶中回过神,下意识接话:“不客气。”
不一会儿,欢璃便端着小几样长相可口的小菜过来了。他沉默着,一一将一碟碟在桌面上摆好。
“谢谢。”待最后一碟端上桌后,文可烟抬起眼帘,认真看向欢璃:“欢璃。”
欢璃刚要收手的动作一顿,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有机会抬起。当视线触及文可烟脸上的笑容时,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几秒的静默后,欢璃收回视线,低着头退身。
餐至半酣,文可烟忽然放下竹筷,轻声问:“悠悠,芷幽谷的景色,我能再看一次吗?”
悠悠闻言,右手轻展。眨眼间,四周浮现出流转的光影。翠谷幽兰,飞瀑流泉,古亭凝翠,碧湖涵虚,瀚然海阔,雪山之巅……一幕幕熟悉又不甚熟悉的景致在文可烟眼眸中徐徐铺展。
“悠悠,有叶子糕吗?”文可烟忽然又问,随即垂下眼,继续小口吃着饭菜,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疼。
“有。”悠悠应着,默默无言看着文可烟难得的好胃口,心里却莫名发闷。
这样乖顺的文可烟,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悠悠没再让欢璃再过来,而是亲自起身去取叶子糕。
临走前回头望去,见文可烟已停下筷子,微仰着脑袋,目下四周,坦然而自在。而她的侧影在唯她一人的景致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清孤。
继而,悠悠离开了,真的留下了一个人的文可烟。
悠悠也没离开多长时间,不过片刻,她便拿着叶子糕点回来,轻放在文可烟面前后,自己也重新执起筷子。
这时,文可烟从各种美景的怔松下回过神来,目光轻巧地落在眼前那颗小巧饱满的青翠叶子糕上。可她却只是静静凝视着,迟迟没有伸手去取。
时间久了,悠悠也渐渐停下了筷子,关注着文可烟。
也不知有意无意,就在悠悠放下筷子的瞬间,文可烟忽然伸手捻起那块叶子糕,大大的咬了一口,几乎咬掉了一大半,放在嘴里嚼嚼嚼。
从悠悠这个角度看过去,文可烟鼓起的腮帮子简直像个零食包满整个口腔的小豚鼠,既可爱又呆萌,温顺中又透着倔强。
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文可烟目光缓缓流转,又将四周美景一一收纳眼底。
从……波光潋滟的碧湖,到水天一色的远海,最后停驻在那座遥不可及的雪山之巅。
“悠悠。”文可烟忽然轻唤。
悠悠闻声侧首。
她早发现了,文可烟现在格外喜欢唤人名字,无论做什么都要叫上一声。虽不知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但她心里还挺受用的。
试问有多长时间,没人这样亲切地唤自己“悠悠”了。
“这里的雪山在什么方向?”文可烟望着远方,声音很轻:“这样的季节,还能看见雪吗?”
悠悠微怔,“能的。四季景致皆所可存于此,雪山常年不化。”
她说着,目光也追随而去,落在那片素白皑皑的山巅。
白茫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银辉,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而后,悠悠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在那边。”
文可烟顺着看过去,并没有立即回应什么。
许久,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该回去了。”
悠悠闻言,视线从窗外转回到文可烟,而文可烟却依旧盯着远处。
若非此下庭院只有她们二人,悠悠几乎要以为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而且,这句话说得也很是奇怪,什么叫该回去了?
虽处处都是疑点,悠悠却也没多问,只低声顺应:“好。”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简单的“好”字唤醒了文可烟。总之,她终于扭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悠悠脸上。
“芷幽谷在你的照看下,真的很好。”文可烟莫名其妙地说了这样一句,可之后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雪璃姐姐见了,定会夸奖你”,终究永远地留在了她心里。
屋外,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亭角的铃铛叮咚作响。
悠悠半晌没说出一个字、一个音节,只任由情绪在目光中流转。
望着文可烟被风拂起的发丝,她忽然觉得,这满院春色,竟比不过文可烟此刻眉间那一抹淡淡的怅然。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文可烟终于起身与悠悠告别,转身步入庭院外的小径。
悠悠站在原地,目送着文可烟的背影远去。内心有诸多话语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