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着,再理理,明日再和文可烟说吧。
正要转身,那个孤独的背影旁,突然多出了一个白团子。
悠悠莞尔,看着一人一灵宠的自在背影,收回了视线。
文可烟带着白酒没有返回住处,而是沿着蜿蜒小径,一路行至湖畔。
正值午分,烈日当空,灼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文可烟丝毫不觉得燥热,反而享受这份炽热温度包裹全身的暖意。
白酒蔫头耷脑地落在地上,连翅膀都懒得煽动,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文可烟脚边。
“烟烟,我们在这儿做甚?”
文可烟凝望着湖面的某个闪烁的光点,许久才缓缓吐出曾经甚是熟悉的三个字:“躲清静。”
白酒抬头四顾。碧湖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四周林木葱郁,层层叠叠的绿衣将这片天地围成静谧的所在。若是时间得当的话,还能看见落日熔金、霞光浸染湖面的绝美景象。
确实称得上清静,只是……只是此时的日头实在有些毒辣。
“你好像有些怕你主人?”文可烟忽然换了话题。
在这片宁静之地,这句话不仅感觉上显得突兀,听觉上亦是如此。
此时的白酒热得全身毛发都蓬松舒展开来,慢悠悠回答:“倒也不是怕,就是莫名怵得慌。面对至高无上的魔尊大人,谁还能从容自在?”
文可烟望着湖面出神,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这短短几个月以来,白酒对她甚至比对自家主人还要亲近。自她来后,白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与羿逸安几乎也没怎么交流。
“他其实不吓人的。”文可烟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有时候还挺可爱。以后不妨多......”
说“陪陪他”似乎有些不对,字眼在文可烟舌尖滚了滚,最后换化为更妥当的说法:“和他说说话。”
白酒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浑然不觉文可烟说这些话的深层意思。它只是觉得今日的烟烟有些不同,话比往常多了,笑容也频繁起来了,只是大多笑容却像一张精致描绘的面具,总是差了几分真切。
说罢,文可烟继续欣赏湖水与天色边际相接之处发呆。粼粼波光映在她眼底,随着水纹轻轻晃动。
白酒也不再作声,尽管多热,仍安静地陪在文可烟身边。好在没过多久,灼人的热气渐渐散去,天边染开了橘粉色的霞光。
从天明待到日暮,白酒再次抬头时,文可烟已沐浴在暗色中,侧影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唇边那抹笑意在夕阳余晖中格外清晰,却莫名浸着淡淡的哀伤。
白酒晃了眼,看得出了神,却被文可烟轻启一张一合的唇瓣打断:“走吧。”
她说着站起身,浅色裙裾在晚风中翩跹,自由如风。
白酒仰起头,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由下至上:“去哪儿?”
文可烟望向渐沉的落日,声音飘得很远:“该回去了。”
她没指明人物,不过这点小细节,白酒自然没在意,振翅飞起,与文可烟视线齐平。
文可烟却停在原地。
暮夜的风格外温存,也格外沉寂,总是带着淡淡的蓝光色调,连带着景致都有些哀伤。
文可烟的发丝与衣裙全随着这样温柔的风轻扬,唯独她本人凝立不动,仿若定格。
这样清丽的人,与这样朦胧的景色,被这样柔和的风包裹着,恰似一副刚刚落笔的水墨丹青,恣意又寂寥。
……
文可烟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正是这样一幕。
羿逸安独自坐在桌边,低垂着脑袋,似发呆似认真地看着什么。起初她以为他手中定是拿着话本,可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探去,却只见修长的手指间空无一物,只在桌沿交叠搭着。
文可烟的动静实在太小,直到门缝间漏进的风让烛火轻轻一晃,晃动的暗影投在地面,才终于惊动了羿逸安。
第137章 陷溺(九)
羿逸安恍然抬头,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似乎凝滞,烛光不再摇曳。
他眼底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似是根本没想到文可烟今夜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儿。
今日去悠悠那里寻她未果,他以为她不会再回到这个他们共同居住的小院了。
文可烟反手合上门,沉默着走近,过程中,目光不动声色地仔细扫过羿逸安周身。从微乱的发梢,到并无异处常的小臂,最后落在看似随意搭放的足尖,每一处都看得极细。
羿逸安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唯有那双澄净的眼眸随着她的靠近缓缓抬起,像是冬日湖面上渐渐融开的冰,晕开一道道细小涟漪。
两人各怀心事,却又心照不宣地都在关注彼此的一举一动。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在某一个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某点交汇。
文可烟率先淡定避开,这时,恰好嗅见了淡淡清苦茶香。
“泡了什么茶?”她语气轻缓,好似什么也发生过,好似她从未离开过,随意又闲散。
羿逸安却在听闻“茶”这个字眼时,眸光微动,视线从文可烟身上移开,自然地将放在桌上的双手收回桌下,从容抚平膝上衣衫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雪顶桂露。”他的声音比平日还要低沉几分。
文可烟闻言,找了一方座位坐了下来,离羿逸安不远不近,而后,素手执起桌上温着的茶壶。
浅金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时升起的袅袅白雾,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看似垂眸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可视线早已越过盏沿,无声地落在对面之人的身上。
水面倒映着文可烟模糊的容颜,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寻找羿逸安玄衣的不寻常。
片刻后,她轻执茶盏移至鼻尖,一缕冷冽的桂花香萦绕而来,沁人心脾,舒爽极了。
这雪顶桂露取名极妙,是以山巅最为纯净的积雪烹煮而成。雪芽的清冽碰撞上桂花暖香,这般冷与暖的交融,反倒让那抹秋日的甘醇愈发绵长,好似将高山的空灵与庭前的暄暖都收进了这一盏之中。
可这甘香清甜的香气,与方才嗅到的清苦茶香截然不同。
文可烟眼波微动,却不动声色地将茶盏送至唇边浅酌。茶汤入口,先是冰泉般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继而暖融融的桂香从喉间升起,凛冽中带着温润,回甘无穷。
“很甜。”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
又取来一只新盏,徐徐斟了七分满,推至身侧:“白酒,你尝尝。”
羿逸安指尖微不可觉地蜷缩,眸光再次一闪,眼睫也跟着颤了颤。在文可烟和白酒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品过。其虽有回甘之甜,却也不似她此刻所说的那般“很甜”。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总觉得文可烟发现了什么,话里话外都藏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这时,白酒依言大大饮了一口,脸色古怪,吐出舌头直哈气,模样搞怪的很:“烟烟,你骗我,这哪有很甜。”
若在往常,文可烟多半会选择沉默不语,或者扯扯嘴角以作回应。可今日她反常般地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茶,眉尾微挑:“是吗?可我觉得,很甜啊。”
羿逸安倒不觉得文可烟语气欠揍,只觉得这般语调,不似是品茶,倒像是意有所指。
像是想到什么,文可烟忽然侧过脑袋,面向白酒,“多喝喝,能养身体。”
白酒委委屈屈地又抿了一小口,这次学乖了,只敢用舌尖轻轻沾了点茶汤。
见白酒这般乖巧模样,文可烟笑眯眯地转回头,望向始终沉默、不知在看什么都羿逸安,“羿逸安,你也多喝点儿。”
白酒僵化了,含在口中的茶水久久未下咽,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文可烟的反常举动,以及氛围的不对劲。
若说今日午后在湖边还能说是因景致而产生兴致,兴奋点儿很正常来解释。可此刻也这般话多,就……有些不寻常了。
更何况……更何况,主人这大名喊得奇奇怪怪的,分明藏着似有似无的锋芒。
于是,接下来便出现极为诡异的一幕。
尊贵如魔尊大人,罕珍如九尾灵宠,竟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注视下,默不作声地分饮了整壶雪顶桂露。
……
夜深人静,文可烟背对着羿逸安侧卧在榻,呼吸匀长,宛若熟睡。
羿逸安不知道的是,尽管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动静,甚至设下屏蔽声音的结界,文可烟阖上的双眼在黑暗中忽然猛地睁开。
饶是如此,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连指尖都不曾颤动分毫。直至万籁俱寂,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确认羿逸安已入睡,又静静等待许久,才轻抬素手。
一簇豆大的烛光亮起,在室内晕开朦胧光晕。
文可烟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指尖试探着探向身侧。当触到羿逸安衣袖下的手臂时,动作微微一顿。指尖传来的异样触感让她心头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