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些心腹里,有女子吗?”文可烟强压下情绪,继续问。
羿逸安却在这时忽地停住脚步。
文可烟心神不宁地跟着,一时不察,不可避免撞上他挺阔的肩侧,下意识抬头。
前面的身影已然转过来,目光直直落入她眼底,看似平静,一抹清晰的笑意却直达他眼底:“怎么?吃醋?”
文可烟一愣,没料到羿逸安会想到这上面去,呆了好一会儿,嘴角才极为生硬地扯懂了一下,勉强算是个笑容。
真不知道该夸他举一反三用得好,还是该笑他恋爱脑?
她看着他那双期待答案的眼睛,最终垂下眼帘,“……嗯,吃醋。”
“那倒是可惜了,这样算来……确实有一位,不过我与她并非主从之谊。”羿逸安平铺直叙的语气下,凸显的却是他内里汹涌的爱意。
本该是在吃醋条件下,松一口气的答案,文可烟心却倏然一凉。
“只有一位……吗?”她盯着脚尖,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按照人间的话来说,与其说心腹,或许更接近于……同道相谋的同僚?”羿逸安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声线,却更凸显了那份人际关系的稀薄与绝对的距离感。
“……这样啊。”文可烟轻声应着,只觉得这三个字干涩无比。
明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们却都不觉得远,甚至带起了一丝别样的兴致。直到远处,那座熟悉的院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文可烟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方的羿逸安感受到一些阻力,回身望来。
“若我的某个决定,会致使某一日你受到伤害……”她凝视着着羿逸安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了。
三秒后,她别开视线,将余下的话说完:“甚至,可能会危及到你的性命。我……我该怎么办?”
“受伤?性命?”羿逸安满不在乎,随口重复,语气是那样的漫不经心。
如此松弛,松弛到让文可烟错觉,他才是原书里那个身赋各种光环的主角。
可主角,不是他……
“一定会吗?”羿逸安忽然问。
“什么?”
“你的决定,一定会危及我的性命吗?”羿逸安看着文可烟,问得认真。
“我……我不知道。”文可烟垂下视线,摇摇头,“我也不确定。那只是一种可能,一种最坏的可能……”
良久,周遭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羿逸安再次开口:“那你的决定,会危及其他人的性命吗?”
文可烟抿紧双唇没有回答,眼中却已泛起泪光。
羿逸安扫过一眼,开始的平静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无措:“做当下能确定的选择就好。本座如此强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定是不会受伤的,而且……”
他停下来,直到文可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才徐徐开口,眼底是灼热得发烫的认真:“即使受了点伤……你也会在旁边陪着我、为我疗伤,不是吗?”
说到这儿,羿逸安略显仓促地移开视线,目视远方,“这样,我就很满足了。受伤了也值得。”
文可烟在此刻也转开脸,和羿逸安一同望向远处。正是转头的瞬间,一滴泪挣脱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过。
——可是,你会死的……
——而我,那时候也不会在的……
羿逸安重新提步,继续往前走。文可烟落在后边,无力地跟着。
察觉到她有些无精打采,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晨雾中传来,字字沉缓:“文可烟,这世间风雨刀剑,权谋倾轧,我皆能受。”
他顿了一顿,晨风将他接下来的话吹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笃定。
“独独你不在身边……不行。”
空气似乎凝滞了,连风都静止了好几息。一种浓烈到几乎能将她彻底击溃的情绪,在他平静的语调之下静息翻滚、冲撞,最终化为一句轻巧的重问。
“这一点,你明白的,对吗?”
文可烟终于抬眸,望着前方羿逸安随步伐沉稳起伏的肩线,望着前方宽厚得好像真的能隔绝一切风雪的背影。
她怔忡地看着,忘了眨眼,也忘了移开视线,更忘了呼吸。
“既是不确定的事,便意味着,一定有改变的可能。”羿逸安慢悠悠说着。
文可烟轻轻拽住他的手,停下了脚步。
两只交握的手悬在半空,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真的,可以改变吗?”文可烟声音很轻,眼中却燃起星点倔强是希冀。
“嗯。”羿逸安毫不犹豫应声,收拢手指,将她的指尖更牢地握在掌心。
——只要你在,这世间便没有做不到的事。
“况且……”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又如何能断定,你此刻心中所虑的那个选择,以后就一定会导向让我受伤的结局?”
文可烟心头微颤,那些盘踞心头的忧虑似乎被这句话轻易地嚯开了一道口子。
她垂下眼帘,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另一只手顺势挽住羿逸安的臂弯,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过去,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的依赖:“回去我想先睡一觉。”
羿逸安眉眼舒展,“好。”
“你陪我一起。”文可烟将脸贴在他衣袖上。
“好。”
“那你要抱着我。”
“好。”
“那……”文可烟一时想不出更多“无理”要求,眼珠转了转,忽然起了顽劣心思,故意拉长调子,“那……你今晚不能抱着我睡。”
“好……不行!”羿逸安平稳声线中终于溢出一点儿不寻常的起伏波动。
文可烟终于忍不住,笑着将全身重量倚在羿逸安身上。
怎么会有这么呆的大魔头啊!
第151章 烬中焰(三)
两人回至小屋,文可烟第一件事,便是施法将两人的衣衫褪去,换上了舒适寝衣。
接着钻进被褥,蜷成一团后滚进羿逸安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一切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时光都还停留在昨晚。
温暖渐渐带走了文可烟最后一点清醒。
许是真的很累,许是脑中太多杂乱无章的琐事,她这一觉睡得极沉,竟直接眠至黄昏,就连身旁的羿逸安也被带动着一同沉沉睡去。
睡眼惺忪间,文可烟动了动坐起身来。羿逸安几乎同步醒来,也随着起身。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醒神。
有时候,睡觉真的能解决一些事情,比如浑沌的大脑变得清明起来;比如,焦灼的心虚渐渐平复;比如,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文可烟直接在床上,翻找起记录册。
页面停留在红念的那一页上,而她目光目光久久落在某几行字迹上。
……
“那人问了,与今日你们问的差不多的话,‘此次前来有何目的?’”
“哈,我能说什么?自是说‘没有’。”
“随后那人便从我衣袖中搜查到一把匕首,他冷笑一声,不屑道‘没有?’
之后他将我全身上下搜了一个遍,翻出了好多武器。我以为我的死期到了,可没想到,那人竟就这么离开了,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离开了!”
“你一定也很疑惑吧?可更离奇还在后面,第二日我便死在原地。”
“现在想来,定是那枚药丸搞的鬼吧……那之后,我就出现在了冥界,眼睛……也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
羿逸安安静地没有作声,倒也没闲着,手指缠绕着文可烟落至腰际的发丝,一下一下又一下,却也没真正打扰到她。
见她研究得实在专注,他略微瞟过,其间似乎夹杂着“红念”两个大的字眼。
忽然间,文可烟记忆里似乎闯进来什么,迅速翻到属于“陈起”的那页。
纸上字迹清晰:
“他就问我消失的那些日子都去哪儿了,能不能告诉他。我自然也就马马虎虎地编造了一些理由,挑挑拣拣地回复了他。”
仔细比对之后,所有零碎的猜想在此刻严丝合缝,被逐一验证,串成成形的脉络。
“我……”文可烟轻声启唇。
羿逸安立刻转过脸来,视线转而落在文可烟位颤的睫毛上,一脸认真等待下文。
“我似乎找到方向了。”
羿逸安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鼓励文可烟继续说下去。
“但目前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我不敢肯定。”
“能找到方向,这已是莫大的好消息了。”羿逸安温声回应。
室内陷入沉寂,许久之后,文可烟下定决心:“那你带我去找芯核吧。”
其实,即便这个发现是真的,也谈不上是她救了芯核一命。早在服下‘一线生机’后,开口说话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
文可烟的选择,其实从未真正影响过羿逸安的安危。
她只是刚好发现了这个多年未解的秘密,又刚好在这一瞬间知晓了而已,而恰好在此时此刻,芯核是“受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