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记忆闪过不少画面,羿逸安却答得简略。
文可烟轻轻颔首,垂眸盯着腰间的黑冥灵羽,“这样啊。”
余下的路,两人都沉默着。这寂静却并不令人难熬,反而将在屋内那些弥留的别扭削弱了些。
待文可烟回过神时,悠悠的小院已近在眼前。
越是靠近那扇熟悉的门,她的脚步越是沉重。
如今知晓了真相,连面对悠悠都显得有些怯懦,更无法坦然面对。
文可烟渐渐落在羿逸安身后,最终停在青石小径中央,再迈不出一步。
羿逸安立即察觉到她的迟疑,跟着停下脚步。
“怎么?”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望进羿逸安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仓皇的倒影。两相对比之下,一个纯粹如雪,一个却沾染着洗不净的罪孽,如此鲜明,如此无地自容。
文可烟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愈来愈疼。
每一次的耐心,连续两次的“怎么”,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拷问她的良心,也将她死死困在愧疚的牢笼里。
她是杀害羿雪璃的凶手,怎配得到羿逸安的这般耐心的对待与呵护?
又该如何装作无事发生,与他,与悠悠自在相处?
羿逸安越是对她好,她便越是痛苦。
那句“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在唇齿间辗转了无数次,却始终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她得寸进尺,贪恋这份美好,也不是因为她舍不得退开,而是她不愿他看出任何不对劲,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窥见她内心所有的纠结与挣扎,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苗头。
至少,不是现在。
文可烟又一次地想要抽出手,得到的却是羿逸安更用力的回握。
她抬眸,又一次与他的目光相撞。
这一次,仅是一瞬,她便仓促移开视线。她无法面对羿逸安,更承受不住那双纯净得能灼烧她的眼眸。
“……没事。”她轻声开口,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稳住声线里的细微颤抖。
心中似有无数小人打架,最后她强压下所有情绪,调整脚步跟上羿逸安的节奏,任由他牵着往院门走去。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悠悠恰在此时推门而出。
“今日怎么有空一同过来?”悠悠笑着打量他们,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文可烟努力露出自然的笑容,嘴角却始终略微僵硬,“悠悠,我们想见齐云。”
悠悠的目光掠过神色平静的羿逸安,最后落在文可烟脸上:“现在?”
文可烟悄悄观察羿逸安的反应,见他并无异议,才轻轻点头:“现在。”
这细微的举止尽数落在悠悠眼中。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终是开口:“随我来罢。”
走过一层层曲折路径,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若不是亲眼所见,文可烟断然不敢相信光鲜亮丽的芷幽谷竟藏着这样一处幽暗地方。
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石门,眼前是一间间独立存在的囚室。这些囚室呈半透明状,乍一看好似彼此相连,实则被屏障隔开。
文可烟缓步走过这条诡异的廊道,目光虽直视前方,余光却仍是避不开地掠过那些被囚禁在透明牢笼中的身影。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方寸之间,彼此可见却永不相通。
文可烟原以为,这里至多囚禁着齐云与寥寥数人,眼前的景象却远超想象。
牢中众生见悠悠到来,顿时骚动起来。那些被铁锁封住口齿的囚徒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嘶吼,一声声回荡于阴寒的空气里。
悠悠蹙眉,轻描淡写随口解释:“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这里关的,大多是对芷幽谷与……姐姐不利的。”
“姐姐”这个字眼被悠悠一笔带过,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冰针,精准的刺进文可烟心口。
第158章 烬中焰(十)
眸光倏然一暗,文可烟闪躲般地垂下眼帘,剩下的路走得更加目不斜视了。
身侧的羿逸安,无形中释放出一股沉静却凛然的巨型威压。所过之处,嘶吼声戛然而止,几个身影甚至瑟缩着退进角落身影的阴影里,再不敢出声。
走到一处独立石室时,悠悠停下了脚步。
察觉到文可烟与羿逸安眼底同时掠过片刻疑惑,悠悠出声解释:“我知道你们会找他,便提前将他关押在此。”
“去吧。”
悠悠将石门的锁解开,侧身让出最中央的通道。
甫一踏进,一阵幽凉的空气便自皮肤漫过全身,即便是文可烟这般修为都感到几分寒意,若是寻常凡人,只怕早已冻得受不住。
石室内的空间比文可烟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她与羿逸安并肩而行,不时停下脚步观察四周,这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齐云掀起眼帘,堪堪只能看到来者腰部以下。
其间最刺眼的,当属那两只牢牢相握的手。
齐云嘴角轻抬,分不清是轻蔑还是不屑,抑或是自嘲。
虽是这般姿态,他的眼睛却死死胶着在交握的手上。视线之余,一袭青浅裙摆在眼前停下,轻薄的纱料随着文可烟止步的动作微微晃动。
“阿烟妹妹,你终于来了。”
“谁指使的?”
空气中凝滞三秒,才传来齐云低哑的回应。
“无人,只有我自己。”
“是吗?”文可烟轻轻反问,声音之下,是不被旁人轻易察觉的微颤。
“是啊,阿烟妹妹。”
“那……”文可烟故意停顿一下,“魔印也是你怂恿那闷子去拿的?”
“陈起也是你派人去杀的?”
齐云低笑一声:“不愧是阿烟妹妹,如此便猜出来了。”
这笑声不像是从齐云喉间发出的,倒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裹挟着多年积压的苦楚与不甘。
“人间四起的流言,对魔界的诋毁,日日煽动欢璃对魔族的仇恨,也都是你?”文可烟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扬高。
“那是魔界该。”齐云猛地仰起头,睨视着文可烟,“魔界本就如此,何须我宣扬?”
说到此,齐云将视线将视线转向她身旁沉默的身影。
“是他魔尊该。”
“哦,不。”齐云拖长了语调,眼微泛起近乎疯狂的弧度,”是那个十恶不赦魔头,该。”
话落,齐云笑得开怀。
“你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了?”文可烟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齐云,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少年已然破碎,再也吻合不起来。
齐云神色骤变,挂在嘴角的笑容淡了下来,随后绷成一道僵直的线,“阿烟,哦不,小殿下。”
他停顿一瞬,掀起眼皮,眸中含着一抹极细的戾气:“或许也不对,是不是该尊称你一声,魔后?”
随后,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不也变了吗?”
齐云眼神寒了下去,变得彻底,冷得像是世间再无“阿烟妹妹”。
文可烟隐在昏暗里,似乎连她本人也跟着黯淡无光起来。
就在这时,那只被握住的手,骤然一松,而后传来更强劲的力道,另一道身影向她靠近了些许。
“是啊。”文可烟低声回应,“就连琅辰木……都变了。”
回荡在四周的笑声戛然停止。
“我明日再来。”
丢下这句,文可烟也不等齐云反应,直接拉着羿逸安迅速消失在石室。
而更昏暗之处,齐云低垂下头。“琅辰木”三个字在他耳畔反复回响。
死寂笼罩了许久。
忽然间,一阵苦涩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琅辰木……
琅辰木……
琅辰木下,少女正闭目假寐,不远处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阿烟妹妹,你怎么又在此处?”
“躲清净。”
……
“阿烟妹妹,我们约定好,子时琅辰木下……”
“好,阿云哥哥。”
笑声渐渐失控,直到眼泪夺眶而出,直到嘴角尝到咸涩的湿润。齐云深深地埋下头,肩膀不能自已地颤抖。手上的锁链束缚着他,既不能俯身触底,也无法直起脊梁。
*
走出地牢的文可烟默然走着,目光投向远处无望的天。
子时相约琅辰木下,曾是文可烟与齐云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只要发生什么有趣的,好玩的,或者瞒着阿爹阿娘去做什么时,他们总是会说出暗号,最后在琅辰木下碰面。
可只有文可烟自己知道,她眷念的从来不是什么琅辰木,而是琅辰木旁边的那片湖。
她是因为那片湖,才常常待在那儿的。
可似乎在所有人眼里,都以为她最爱的是琅辰木,齐云也不例外。
他们只见她总爱坐在琅辰木下,殊不知她从来都是贪恋湖面带来的平静。不过是因为湖边恰巧有棵能遮阴歇脚的琅辰木,她才常常坐在那里,望着湖面变幻的景色,偷得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