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辰木见证了太多,恐怕连它都不知道,自己只是恰巧,站在了文可烟真正心之所向的旁边。
齐云那句“你不也变了吗”在心头萦绕,文可烟只觉怅然若失。
可变了又如何,到底不能改变她曾经做的事,不能否认曾经的“文可烟”,就是她自己。
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虚浮,连一旁的落后的羿逸安都赶了上来,最后变成他带领着文可烟,一步一步往前走。
意识恍惚间,似乎一直有股细微的力量拽着自己,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羿逸安像是被气笑了:“阿烟妹妹?”
文可烟终于抽离出来,心下疑惑,循着声音望去,朝身侧多看了几眼。
“你是不是,唤他阿云哥哥?”
回过神来的文可烟,入耳的便是这么一句。
恍然听见如此没头没尾的问句,她茫然地看着羿逸安,连眼都忘了眨。
半晌,她后知后觉,轻轻启唇,“羿……羿小朋友。”
这下,倒轮到羿逸安沉默了。他抿了抿唇,再不多言什么。
又走出一段距离,羿逸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曾经‘文可烟’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也不会在意。”
“你不必将这些看得太重。”
文可烟怔怔地望着羿逸安的眼睫,眨眼间,又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是吗?真的如此吗?
“好了,别想了。”羿逸安掰过文可烟的下颚,力道不算强硬,却有些霸道,连文可烟下意识点头的空间都未留有。
似是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羿逸安终是放开了手。
“明日还要去见齐云吗?”
“嗯。”
羿逸安沉默下来。
两秒后,文可烟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若是想去,还是可以像今日一样同我一起。”
“从眼下情形来看,你们单独谈谈,或许他更愿意开口。”羿逸安冷静分析着,尽管心底仍是压着一层不愿。
“那你……”文可烟扬起脸,仔细端详羿逸安的表情。
“去吧,我明日就在在外面等你。”羿逸安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若有事,唤我便是。”
她凝视他良久,终于轻轻点头,“……好。”
“若……”羿逸安依旧望着前方,没有看文可烟,“若没事,也可以唤我。”
“好。”
说完,他仍不看她,只是缓缓摊开了手掌。
余光里,文可烟看见他伸出的手。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双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的的手上,却久久没有动作。
此时,悠悠上前,“二位,既然今日都在我这儿,不如赏脸留下用个便饭?”
文可烟侧目朝悠悠看来,一直没有应声,手却不偏不倚搭进了羿逸安的掌心。
直到羿逸安的一句“好”,她才跟着轻声应道:“好”。
悠悠头微微往上一仰,心下了然。
待三人落座于悠悠小院后,悠悠眼神流转于眼前两人,刻意扬声道:“哎呀,今日这般情形,怎能少了美酒?”
文可烟与羿逸安不约而同看向悠悠。
悠悠食指直指羿逸安,随后偏移了一点儿方向,“不如就劳烦你,去取几壶桂花醉来。就这个方向,一直直走,拐个弯,再右转,便能看见了。”
文可烟怔然,想起上次悠悠凭空便能变出来桂花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悠悠一把扯过身子,打断了话头:“快去。”
羿逸安回视悠悠两息,而后起身。即便面对悠悠这般随意的指使,依然保持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步履不疾不徐,那份傲骨铮铮的气质,俨然是久居上位的姿态。
此刻的悠悠悠闲地拈起一块糕点,望着羿逸安渐远的背影,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她看一眼文可烟,随即又将视线追向前方那道背影上。
突然开口:“你好爱他。”
文可烟倏然扭过头来:“?”
随即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眼前那盘精致的糕点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瓷盘边缘。
“爱?”文可烟轻声呢喃,不像是疑惑,也不像是在反问悠悠,更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你以前可没这般迁就他,恨不得事事与他唱反调。可今日,你做什么都要先观察他的反应,等他先表态。”想起方才他们二人的牵手,悠悠又补了一句,“也从来不会拒绝。”
就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悠悠已经观察到了不下数次如此这般的情景了。
她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问:“这不是爱,是什么?”
文可烟恍然,原来这便是,悠悠理解的爱。
“那你觉得,以前那个与他唱反调的我,不爱他吗?”
这一句话倒是把悠悠难住了,她沉吟片刻,“以前自然也是爱的,只是不像现在这般……浓烈。”
第159章 烬中焰(十一)
听及此,文可烟只是浅浅笑笑,没再说什么。
以往,她活得浑浑噩噩,漫无目的,找不到任何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可如今,她却必须为了羿逸安活下去。
或许,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心底那份无法压制的愧疚,又或许,还掺杂着一些她始终不敢承认、虚无缥缈的情愫。
但,人活着,总要抓住点什么。
一个人?一段念想?一分深重的罪孽?甚至一个疑惑?……
总得有那么一点东西在心里扎根,才能在一次次绝望中,成为一点点星光,重新催生出哪怕一丝微弱的气息,或许都不能称之为希望,只是活下去的本能,支撑自己在虚无里走下去。
文可烟抿了一口茶,再抬眸时,羿逸安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之中。
“你指的方向,什么也没有。”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魔尊,此刻的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温和,越发显得没有半分脾气。
悠悠恍然一拍大腿,“哦,我想起来了,我刚说错了路。”她随手一扬,两壶桂花醉便出现在案桌上,“既然回来了,就不用再去了,桂花醉,其实这儿也有。”
文可烟诧异片刻,默默将微张的嘴闭了起来,此刻有几分同情白跑一趟的羿逸安。
可羿逸安似乎根本全然不需要这虚无缥缈的同情,只从容地走回她身边,再神色如常地落座。
悠悠也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笑着岔开话题,“你说这欢璃也是,下次可不能让他随意带人进谷了。”
说到此处,三人动作皆是一滞。
显然都想到了,文可烟与羿逸安也是欢璃带过来,才进谷的。
“你们不同,你们不同。”悠悠连连摆手,语气动作上全是无法掩饰的尴尬,“你们是自己找上门的。”
文可烟与羿逸安重新恢复动作,各自垂眸饮酒。
“不过,欢璃这小子正伤心着,好不容易交个谷外的朋友,却闹成这样。”
一整个席间,几乎全是悠悠絮絮叨叨地说着。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她的话越发多了起来,从欢璃谈到齐云,又从齐云说到往日那些硬要闯进谷来的人,最后聊起了从前的温馨时光。
若是从前的文可烟,定是能与悠悠聊上几聊。可如今,她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而羿逸安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免震惊。实在想象不出娘亲这个喜静的性子,当年到底是如何和悠悠相处起来的。
不过,最让他诧异的是,文可烟竟这般能喝,闷声不坑,只顾着饮酒。
在悠悠即将醉倒之前,羿逸安压下文可烟又要举杯的手,温声道别后,便带着她离去。
月光如水,洒在前方小径上。
羿逸安背着文可烟稳步前行。这条路已经是非常熟悉了,连醉意朦胧的文可烟望着前方的路,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双臂紧紧环住羿逸安的脖颈,整个人安心地靠在他背上。
似乎也只能借着酒意,绷紧的弦才能松开些许,才能这般肆无忌惮贴近,展露出几分真实的自己。
“羿逸安~”文可烟软软地唤了一声,嗓音满是醉酒的糯。
“嗯?”羿逸安轻声回应。
“羿逸安~”
“嗯?”
“羿逸安~”
察觉文可烟并不是真要说什么,羿逸安的回应从疑问变成了温柔的简单应声:“嗯。”
夜风轻拂,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糯软,轻轻飘进羿逸安耳中,“曾经的‘文可烟’若是真做错了事,你会原谅她吗?”
见文可烟如此在意这个问题,羿逸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神色也认真起来,垂眸沉思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在并不漫长的等待里,文可烟已经小声呢喃起来。
若是换作她自己,也绝不会原谅的。
即便是醉到这般毫无防备的时刻,那些压在心底的真话,依然难以说出口。
羿逸安:“为何?”
“她做的太不对了,错的太沉重了……”沉重得她无法不背负起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