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音落下,时间似乎也慢了下来。
良久良久,他冷冷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温润起来,“那我替你分担一点儿,可好?”
这句话悠悠回荡在文可烟耳边,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她将脸深深埋进羿逸安的后肩,隔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好。”
又过了半晌,文可烟忽然蹙起眉头,像孩子似的嘟囔:“不好。”
羿逸安神色一愣,停了下来。抬眼望了望天边那轮明月,以及漫天细碎的星辰,旋即勾唇微微一笑。
*
今日,悠悠直接没有露面。
一来因为昨夜的醉酒后的举止有反她一贯的形象,二来确实喝得有些多,到现在还晕沉着,三来……实在不想再见文可烟与羿逸安腻歪的氛围了。
于是,她索性将开启地牢的方法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他们。至于路线,相信以他们二位的能耐,想必也不成问题。
再次经过前方那段长廊时,羿逸安早已提前释放出威压,将牢中众生的骚动尽数压制。整个地牢顿时鸦雀无声,不一会儿,便走到关押齐云的石门前。
接下来的路程没了羿逸安的陪伴,文可烟独自走进去时,竟还有些不适应,迈出的步子都没有之前那般有力。
可对于齐云来说,任何细微声音都足以牵动他的神经。
望着与昨日相似的裙摆,他一点一点将头抬起。
齐云维持着这个难受的姿势,与文可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对视。
终于,他颤抖着开口,嗓音甚至透出几分哽咽:“阿烟妹妹……是你,对吗?”
文可烟默然注视,没有说话。
齐云挣扎着上前,却碍于身上的束缚,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挪动膝盖,“阿烟妹妹,真的是你吗?”
“你真的回来了?”齐云痛苦垂头,音色都有些变了调,“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我。”
齐云不顾疼痛,猛地抬起头,嘴角费力地咧开笑意。
“阿烟妹妹,唤我一声‘阿云哥哥’,可好?”
文可烟抿紧双唇,没有作声。
齐云急忙挤出一个仓促的笑容,连声安慰自己,“没事,不叫也好,不叫也好。只要你回来,什么都好。”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应激反应,生怕稍慢片刻,文可烟便会从眼前消失。
“月衍仙君和栖梧灵主……”
文可烟突然出言打断,“真的是你吗?”
齐云整个身体乃至神色都蓦地一僵。片刻后,他颓然垂下头,再不出声。
沉寂在周围四散奔流,沉甸甸压在室内的两人心上。
“你能走近些吗?”齐云低声,近乎哀求,“让我好好看看你。”
文可烟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说过我会回来。”
齐云闻言,倏地抬眸。
“那封留书,也是我留下的。”
链条在空荡的空间里激烈碰撞,发出尖锐又响亮的声响。
齐云忽然激动亢奋起来:“不是,那不是!”
片刻后,他小声重复,“那不是阿烟妹妹写的,不是,绝对不是……”
“你第一眼便认出来了,不是吗?”
齐云喃喃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这句话像冰刃一般,刺破了他长久以来所有的自欺欺人,却也让他不得不相信,眼前之人,确实就是他曾经的阿烟妹妹。
他的阿烟妹妹……真的回来了。
若说此前种种迹象,只是让他心中重燃起阿烟妹妹可能回来的渺茫希望,那么眼下便是这个希望真真切切落在眼前,成为现实。
当初第一眼看到那封留书时,他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可信上的文字,却让他宁愿选择不相信,宁愿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而现下被阿烟妹妹亲口证实,他只觉心如刀绞,连呼吸都钝痛起来。
沉默在空气中无声蔓延,笼罩至齐云心头,闷得发慌。
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是我。”齐云终于低声承认,“但不止是我。”
“还有谁?”
“阿烟妹妹,你不要问了。”齐云痛苦地闭上眼睛。
“你想要的,不就是我回来吗?如今我回来了,你为何还是不能回头?”文可烟麻木地看着跪在前方,满脸沧桑的齐云,“你要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齐云,我已经回来了。你不需要再替别人做这些事了。”
齐云浑身一震,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文可烟逼视着齐云:“我很不喜欢现在的你,文枢星君……也该是不喜欢。”
齐云凝望着文可烟,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无声无息间,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滑,聚起一颗豆大的泪珠悬在下颌尖上,摇摇欲坠。
“你还记得,你曾经誓死要保护六界,守护苍生无恙。”文可烟声音颤抖着,“可你看看,如今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齐云神色一空,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文可烟凄然一笑,“你还不知道吗?为了完成你们所谓诋毁魔界的大计,那些好不容易从魔界逃出来的能者,几乎葬送在你们的自以为是里。”
她俯身逼近,一字一句都咬得清凉,“他们明明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文可烟深吸一口气,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这不该是你想要的,齐云。”
她又向前一步,几乎与齐云面对面,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到底,还有谁?”
齐云目光闪了一下,而后避开了文可烟的视线,“我只知道,他是仙界的人。”
文可烟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中情绪复杂难辨,似痛心,似失望,更多的似乎是疲惫。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说罢,她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第160章 烬中焰(十二)
一出来,文可烟便看见了羿逸安。
羿逸安独自立在不远处的阴影边缘,身姿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峭。
方才与齐云的对话,那些沉郁、闷痛似乎还在文可烟心间压着,但此时望见羿逸安的瞬间,那些纷杂都奇异地沉淀下去。
她目光直直注视着他,脚步未停,一步步走到光与影的交界处,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稳,“走吧,我们该启程去天庭了。”
羿逸安迎上她的目光,“好。”
一路走来,远比文可烟想象的要漫长,也更曲折丰富。本以为很快便会步入解脱,却没想到短短数月光景,竟将人界、冥界、妖界和魔界都走了一遭。如今,连天庭也成了必须踏足的去处。
之后也不知是什么走向……
两人回到小屋便分别忙碌起来。期间,悠悠听闻他们即将离开,特地抱了一大堆东西来了一趟。
悠悠推门而入时带进一缕微凉的穿堂风,将屋内凝滞的空气搅动了几分。顾不得寒暄,她径直将怀里抱的、手上提的的物件一件一件往地上摆放。不一会儿,地上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你们都带上。”悠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上的的灰。
文可烟看着满地的物什,有吃有用,几乎囊括了衣食住行各色物什,甚至还有前几日喝过的桂花醉,有些哑然:“此去天庭,路途不过半日,应该用不上这许多东西。”
“用的上,用的上!”悠悠不由分说地上前,扶住文可烟的胳膊,将她推到那堆物品前,“出门在外,多备些总归是安心。快,收拾收拾。”
文可烟眨眨眼,恍惚间竟有种新媳妇回娘家,被婆家人塞了满车礼物的错觉。
这念头让文可烟鼻尖微酸,最后当真顺从地蹲下身,认真地归置起来。
悠悠站在一旁看着,颇为满意,嘴里嗉囊着什么:“我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
其实,这般细致周全、恨不得将家当都让带上的的行事作风,倒不是悠悠的素来的性情。实属是以往出去疯玩时,羿雪璃总会为她准备一个轻巧却万般齐全的小行囊,里面吃的穿的、膏药用品一应俱全。
而如今,悠悠不过是学着姐姐,将此举传了下来。
再说,羿逸安可是羿雪璃的孩子。
也算是,延续下来了罢。
这般境况,姐姐看见,该是很欣慰吧。
文可烟埋在那堆成山的物什中,仔细地将每样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储物袋。
“他也一同去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打破了室内的片刻宁静。
文可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若不是熟悉羿逸安的声音,单看他此刻垂眸漫不经心翻阅话本的模样,还真不像在说话。
“谁?”话一出口,便意识到羿逸安指的是齐云。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随后,她拿起最后一包点心仔细地收进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