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逸安若是不提,文可烟几乎都忘了这一茬,“该是要的,他可以帮我们找出幕后之人。”
她顿了顿,“得让芯核看紧他些,他手上的锁链不能取,得到了天庭再做定夺。”
说完,她直起身,走到羿逸安身前,掌心向上一摊,“储物袋。”
也不知因何,片刻后,她又特意补了一句:“你的也装一些进去。”
羿逸安一默,取出储物袋,又瞥了眼地上剩余的物品,迟疑道:“这些,都要装进去?”
想到悠悠如此费心神地找来,总不能辜负,文可烟狠狠点头,“都。”
见羿逸安接手了剩下的活儿,她也没闲着。指尖在腰间一勾,将黑冥灵羽抽了出来,轻轻一甩,冥灵羽便悬浮在半空中。
文可烟对着冥灵羽开口:“悦心,准备一下,接下来启程前往天庭。”
黑冥灵羽微闪,传来芯核的回应:“是,小殿下。”
几日后,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来到芷幽谷结界。这几日不见踪影的欢璃,此刻也跟在了悠悠身后。
文可烟不经意扫过,注意到欢璃比平日更为沉默,眉宇间似有郁郁之色。正思忖间,却意外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其眸中愁绪颇多。想来他该是来送齐云最后一程的,毕竟,那是他交过的唯一谷外朋友。
文可烟在心底轻叹一口气,终究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站在对面的悠悠。
“谢谢。”她小声答谢着,声音被谷口微凉的风送过去。
悠悠静静凝视着文可烟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一闭染上几分若有似无的疏离。虽不及初识那般全然陌生,但总归是变了味。
不过这细微的变化只在悠悠眼中停留了一瞬。待她想要仔细分辨时,文可烟已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得干干净净。以悠悠率真耗豪放的性子,自然不会注意到这点异样。
“等这件事了了,记得回来,这儿也是你们的家。”悠悠上前一步,握住文可烟微凉的手。
文可烟睫羽一颤,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回复:“好。”
望着文可烟与羿逸安并肩远去的背影,悠悠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故事的最初,她处处试探。
那时她执意不让他们踏入芷幽谷半步,其实存着一份试探的心思,她想试探羿逸安。尽管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在说,定是羿逸安命悦心前来相救,可终究没有确凿的凭据。
这一下,她彻底信了,伤她之人是羿逸安,救她之人也是羿逸安。
倒也不枉,他是姐姐的孩子。
而故事的结尾,羿逸安连被世人平心审视,试探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在这六界众生之中,他永远是那个心狠手辣,暴戾恣睢的魔尊。无人真正了解他,无人真心待他、喜欢他,更无人真正看见过他。
唯有千古骂名,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而他,也就这样默默背负了一切。
幸好,这茫茫天地,浩渺世间,终究还有一人,坚定地站在他身侧,愿意信他,伴他,爱他……
*
从芷幽谷出来,仍需沿着蜿蜒山径步行一段,待彻底脱离芷幽谷灵脉的庇护,方能施展法术。
可素来,外界之人欲登天庭,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这一行五人中,除了文可烟与齐云,皆非天界正统。以羿逸安魔尊之尊,自是有通天之能,前往天庭自然不在话下,可阿轩与芯核,恐怕就要费些周折了。
这般想着,文可烟凑近羿逸安,压低声音,“我们该如何前往?”
羿逸安并未立即回答,只是侧首,目光向后淡淡一扫,掠过阿轩与芯核。随即学着文可烟的样子,也压低声音,“你忘了白酒是谁?”
文可烟先是一怔,眸中有一瞬的茫然,而后恍然大悟。
是了,她怎么能忘了白酒这个灵宠。
指尖下意识便要抚上腕间的手镯。
就在这时,异变陡升。
前方林木掩映处,忽然传来黑云遍布,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不过转瞬之间,一队身着银亮铠甲的将士自四面八方涌出,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他们五人困在中央。
这一方动静,倒是让文可烟知晓,他们已彻底离开了芷幽谷。
文可烟定了定神,仔细打量着眼前这群将士的装束,倒想起天庭的天兵天将来。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其间微妙差别。寻常天兵天将的银甲胸前,通常只以简洁的云纹为饰,象征天界。
而眼前这支队伍所着银甲,除了以最中央的云纹为基,但纹路更为繁复华丽,云纹周围还环绕着一圈类似六瓣轮盘的徽记。
文可烟凝神瞧去,只见轮盘上的图腾各不相同,最上方,似乎是一杆鎏天秤;其右侧,分别是一只仰首对月的狐狸侧影,以及一对破损却依旧锋利的骸骨翅膀;左侧两个,则是一流动变幻的云气符纹,和一只没有瞳孔的诡异竖眼;最下方似乎一株谷穗。
这些奇特的图腾越看越觉得眼熟,似乎隐含着某种意义,却又一时难以捉摸。文可烟不由得蹙起眉头细细端详。
忽然间,她灵光一闪,心头猛地一跳。
这六个圆盘内里的图腾,分明分别象征六界。
连起来,便是神界的天秤,妖族的灵狐,魔界的骨翼,仙界的云篆,鬼界的冥瞳,人界的嘉禾。
文可烟微震,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这些纹饰虽然用色大胆,造型张扬,但寻常人即便看见,多半也只会当作别出心裁的装饰,绝不会联想到其中暗藏的深意。
而正中央那枚作为基石的云纹,确实与天兵天将的制式纹饰一般无二。
可,真的如此吗?又真的像吗?
文可烟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中间云纹的细节。
流云卷曲的走势透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古怪与刻意。
云絮翻卷处,线条的曲折隐约勾勒出……指节的形状?而那蜿蜒而下的纹路,其收束的态势,恰似一只紧握的拳锋!
越是细看,那感觉便越是强烈。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祥云,而是一只隐在云雾之后、蓄势待发的拳头。
一个大胆到近乎忤逆的猜想掠过心头。
这人究竟怀揣着何等狂妄的野心,竟敢将六界图腾纳于麾下,更以“拳握祥云”为核,妄想……
一统六界?!
就在文可烟惊疑不定之际,正中央的“天兵天将”忽地整齐划一地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两道绝不算陌生的身影,缓步自队列之后踱出,嘴角还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段悦心与夏侯景。
第161章 烬中焰(十三)
“文姑娘,原来我们遍寻不着的人,一直在我们身边啊。”段悦心目光如刀,语气没了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冰寒的审视,毫不客气。
段悦心视线一转,落在文可烟身侧那个即便沉默也难掩周身凛然气势的身影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从鼻间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想必,这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找的那位……大名鼎鼎的魔尊吧?”
段悦心每说一个字,空气的紧绷感便凝重一分。
文可烟后退半步,脚尖微错,姿态已调整到最便于防御与出击的警觉状态。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众人,段悦心、夏侯景……还有那些数不尽的“天兵天将”,甚至连一旁的芯核、阿轩、齐云都未曾遗漏。
走到如今这一步,眼前的所有人,都不能全然信任。
文可烟已是不能谁都轻易相信了。
她不能,亦是不敢。
没有丝毫犹豫,文可烟纤瘦却挺直的身影向前一步,完完全全、坚定地挡在羿逸安身前。整个姿态俨然是全方位保护,无声宣告,任何人,都休想越过她,沾染羿逸安分毫。
衣袂无风自动,周身已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护体灵光。
齐云这时忽然靠近,低声道:“这些人似乎就是我……”
眼见着,齐云的手就要触到文可烟的衣袖,甚至可能借着动作的遮掩接近她身后之人,她眼神一沉,手腕猛地抬手一挡。
齐云全然没有防备,被推得连连后退,直撞上身后的阿轩。阿轩从身后将他扶住,才堪堪稳住身形。
齐云不可置信,愕然抬头,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夹杂着颤意:“阿烟!”
一瞬间,气氛凝滞到冰点,似乎所有人都站到了文可烟与羿逸安的对立面。
文可烟强迫自己冷静且迅速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她注意到芯核的脸上写满担忧,神情不似作伪。
视线不动声色的转向另一侧的段悦心,芯核与段悦心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好似从未见过。
是她们演技太好,还是说,她们并未认出彼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轻轻覆上文可烟紧绷的手臂。
她的肌肉瞬间应激般僵硬如铁,待看清覆上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是属于羿逸安的时,几乎要炸开的警惕才松懈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