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栖梧灵主提醒，嘴角却没压下来：“她那回下凡游玩归来，不是兴高采烈遇见一位很投缘的姐姐么？当时就给送出去了。”
“是吗？”月衍仙君回忆了一下，恍然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几分印象。没想到她当时送的竟是那个木雕，我还一直以为送的别的灵物。可惜了，见不到那木雕蕴养出来的灵宠了。”
“女儿都好好回来了，还惦记什么灵宠。”栖梧灵主嗔怪地睨了月衍仙君一眼。
羿逸安静静听着这些温暖的时刻，目光落在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身上，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场景，竟让他从栖梧灵主的身上瞧见了早已不复存在、属于自己娘亲的影子。
更有一瞬，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流露出的默契，让他窥见自己娘亲与爹爹之间相处的剪影，明明具体的神态举止截然不同。
也恍然意识到，外界的传言似乎不可信。正如六界关于他的传闻，又有几句是真？为何偏生到了文可烟阿爹阿娘却如此叫真，如此不懂礼数周全？
若他们当真待文可烟不好，文可烟又怎会与他们如此亲昵？而他们……又怎会连文可烟儿时那么多细微琐事，都如数家珍般记得清清楚楚？言谈举止尽是掩不住的疼惜与骄傲？
栖梧灵主的声音将羿逸安从思绪中拉回，“烟儿小时候可爱看那些人间的话本了。整日嚷着要去人间游历，说将来要踏遍六界每一个角落……”
“这样啊。”羿逸安终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这般听着，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小女孩形象渐渐生动，具象化起来。
虽说都是些在外人听来再无聊不过的寻常往事，可说到最后，反倒是他成了那个意犹未尽、不愿结束这段闲谈的人。
一顿饭下来，菜肴没动多少，话倒是讲了不少。
“走吧，再不过去，烟儿估计又要睡下了。”栖梧灵主起身，理了理衣袖。
羿逸安随之抬眼看了眼天色，这才惊觉月色已西斜，夜阑人静。不知不觉，竟聊到这般时辰。
三人踏着清辉缓步而行，夜风轻拂，路上仍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轻声交谈。
“你知道吗？她从前就对魔界很是好奇，总念叨着什么时候去一趟，我和她阿爹总是不许。”栖梧灵主说得太自然，完全没意识到她身边站着的就是魔尊，“不过凭我对她的了解，我估计她定是偷偷去过了。”
羿逸安偏头，眼底掠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笑意，低声道：“若早知如此，我定会在魔界入口恭候相迎。”
谈笑间，路途倒也不觉乏味。只是羿逸安注意到，这座庭院与栖梧灵主他们的居所相距之远，竟与自己下榻之处的距离不相上下。
她昨日，明明都不是这般说的。
第167章 刺中痛（一）
待踏入文可烟居住的院落，眼前的景象更让羿逸安心头一紧。庭院里漆黑一片，连盏引路的灯都未点亮，夜风穿过空荡的廊庑，带着几分萧索。
“进去看看罢。”栖梧灵主轻声说着，率先推开虚掩的房门。
羿逸安紧随其后迈过门槛。屋内没有点灯，只能勉强看出家具的轮廓。
他目光缓缓扫过陈设，最后停留在那张宽敞得足以容纳四人的床榻上，凝视良久。
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栖梧灵主与月衍仙君这下也彻底懵了，显然不知道文可烟去了哪里。
片刻之后，栖梧灵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许是寻什么人去了。昨日她和我们提过，这次回来，是为寻一个人。”
“对对对。”月衍仙君附和道。
这时，栖梧灵主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到底要找谁，若是告诉我们，一起找不是更快？”
栖梧灵主转过身，面向羿逸安提议，“不如，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过来？”
羿逸安倒是应了下来，至于是否照做，那就另当别论了。
*
此时另一端天痕之眼外围，文可烟与齐云子时未到就在这方隐蔽角落守着了。
眼看着丑时将至，四周依旧寂然，不见半个身影。文可烟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腕骨，小声向身旁确认：“确定是在这附近？”
“确定。”
两人同时噤声，夜色愈发静谧，连远处星河流动的微响都清晰可辨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极轻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文可烟一下子便警觉起来，飞快与齐云视线交汇一瞬。
外面的脚步声时走时停，中间还有漫长的停顿，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犹疑。
文可烟小心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了一眼，隐约瞥见一道身影。那人脸上似乎覆着银甲，冷硬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她缩迅速回阴影，转头用眼神与齐云交流，“是他吗？”
齐云用传音回复：“不尚清楚，但身形确有六七分相似。”
就在这转瞬之间，文可烟再次望去，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好似从未出现过。
是不是齐云印象中的幕后之人，尚且难说。倒是有些像她印象中的那个“蒙面天将。”
而如今天界之中，会以银甲覆面示人的，不过寥寥两人。
文可烟正凝神思忖，蓦然回首，身前一抹熟悉的玄色已立于面前，惊得文可烟下意识后退半步。待大脑反应过来是何人时，整个身体竟有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可当她仰脸，撞进羿逸安那双澄澈无比的眸子时，心底涌现的却是铺天盖地的逃避。
“为何骗我。”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漾开，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沉，将整个氛围衬得更加压抑了。
文可烟飞快地垂首，沉默不语。
视线余光里，注意到齐云的足尖微动，似要上前。她终于轻声回应：“这里不方便，回去再说。”
齐云还未发挥他的作用，便与走过来的文可烟擦肩而过，只有一句飘散在风中的“明日继续”，落进他耳里。
羿逸安垂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指尖微动。再抬眼时，所见已是文可烟毫不留恋，径自远去的背影。
他静立一瞬，缓缓收拢手指，追了上去。
立在远处的齐云望着前方两道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身影，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长夜漫漫，隐在暗影下的花苞正在徐徐舒展，最外层的花瓣微微卷曲，一颗夜露顺着弧线悄然滑落，在触及土壤前碎成星点微光。
回到羿逸安所住庭院已经一刻钟以后了。
整座院落未点一盏灯，浓稠的黑暗包裹着一切，连彼此的轮廓都模糊成朦胧的剪影，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文可烟慢慢转身，凭借记忆里熟悉的轮廓，在黑暗中临摹羿逸安眉眼的走向。每一次目光的游移都带着克制的颤抖，好似这样就能穿透黑暗，看清他此刻的神情，精准安慰。
可文可烟终究低垂下眼，不再看羿逸安分毫，吐出的言语字字结冰：“待查明羿前辈逝世的缘由，我会留在这里。”
空气有一刹那的彻底凝固，连风中飘落的一片花瓣，都似悬停在了半空。
羿逸安向前半步，衣袂擦过石阶发出细碎声响：“你是想和栖梧灵主、月衍仙君待在一起？我也可以在此住下。”
话音一落，文可烟倏尔抬眼。
黑暗中虽看不清彼此，却能感受到他话里的认真。
但她却不敢相信此话从羿逸安口中而出。
这个魔......这个执掌魔域的魔尊大人，如何留在天界？
“我说的是——”文可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淬过寒冰，才被艰难蹦出来，“我不会跟着你了。”
夜风忽然停驻，连满园花草都屏住了呼吸，停止了摇曳。
“我告诉你，没有履行两月之约，从来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想起了阿爹阿娘。”文可烟攥紧袖口，指甲陷进了掌心，却仿若未觉。
这些话既要说给羿逸安听，更是要一遍遍刻给自己听。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直视那片模糊的身影，好似这样就能让决绝变得更真实。
这些日子萦绕心头的不安轰然落地，却砸出更深沉的痛楚。羿逸安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雪凝固的树，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凝结在躯壳之内，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没等来两月之约的彻底作废，却等来她的单方面分离。
这算什么，悬着心终于可以死了？
羿逸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强压下那股想要攥住什么的冲动。
良久良久，寂静无边，久到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夜色中交错。
“为……何？”羿逸安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的嗓音也可以如此涩然。
文可烟垂眸轻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时，声音里仍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羿逸安，有没有可能，你其实对我……也并不是真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