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仅仅只是出于……”她停顿片刻,终于抬起眼眸望向他,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责任?”
话音落下,文可烟自己也恍惚了一瞬。不知是真的相信了这个说法,还是只想找一个能说服彼此的理由。
“只是作为你身为一个夫君的责任,而你把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当成了喜欢。”
文可烟顿了一下,她的嗓音清晰地敲打在自己的耳膜上,“换作是任何其他女子站在这个位置……你都会如此待她。”
羿逸安急忙上前半步,想要让文可烟看清自己眼中的认真,他懂得何为喜欢,“我知道什么是喜欢,阿轩喜欢芯核,我懂!”
“这几日看见我阿爹阿娘相处,我才想明白。”文可烟轻声打断,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落在羿逸安心尖上,“我对你……并不是那样的喜欢。”
昏暗中,羿逸安身形轻轻一晃。
“这就是你今夜不愿带上我的原因?”向来睥睨众生的魔尊大人,此刻低沉醇厚的尾音里,竟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朦胧夜色中,模糊轮廓下,文可烟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算是……其中之一吧。”
羿逸安凝视着朦胧中那道单薄的身影,声音沉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那,你又是如何确定……确定自己不喜欢我的?”
望着眼前仅仅只剩个轮廓的羿逸安,明明什么神情情绪都感受不到,文可烟眼眶却忍不住发热,别开了脸。
新一轮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夜色更浓,比长夜更沉。
终于,文可烟语气是近乎残忍的清醒:“你不能总是我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喜欢一个人……不该是一味地顺从,你要有自己的思想。”
“可爹爹从来不会拒绝娘亲。”羿逸安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固执。
文可烟凝望着羿逸安,有些不忍心打破他爹娘在他心中的形象。“也许只是你没见过你爹爹拒绝你娘亲的时候”,这句话唇齿间辗转了许久,却一直无法说出。
“你一直在勉强自己,委屈自己,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厌倦的。”
羿逸安沉默了。无边的寂静下,文可烟几乎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些许。
可下一刻,却听见他坚定的声音响起:“我不会的。”
文可烟:“你以后说不定就……”
羿逸安打断她,“不会的,我从来没觉得委屈了自己。”
昏暗中,文可烟似乎能感受到羿逸安目光投来的方向,灼灼发亮,穿透了重重夜色,执拗地、不肯熄灭地亮着。
“但我觉得!”
文可烟突然抬高声音,羿逸安那句“我也并没有委屈”就这样永远地止在喉中。
羿逸安怔怔地望着近在眼前却看不清面容的文可烟。明明两人连视线都未对上,可就在这一刹那,某种迟来的顿悟,骤然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突然懂了,突然知道了文可烟到底在说什么。
她说的,从来不是他。不止他,而是她,是他们。
难怪之前就觉得她奇奇怪怪的。每次开口前总要等他先表态,每个决定都要先看他的反应……
先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此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她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份刻意的体贴,原来都是她在勉强自己。
他也终于知晓,自己先前那些没由来的烦闷与不爽,究竟因何而起。
第168章 刺中痛(二)
她的形容如此准确,他就是不想她委屈自己,不想她连想与齐云单独说句话,做件事,都要先观察他的脸色,斟酌他的喜恶,而后再行事。
原来这种别扭的奇怪感,就叫做勉强;这种隐忍的姿态,就叫做委屈。
“那那一夜……”羿逸安声音自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震颤,“我们肌肤相亲、呼吸交融……又算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间碾碎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像是濒临绝望的人紧紧攥住最后一根稻草。这一根再没了,就彻底成了虚无的妄念……
文可烟猛地怔了许久,纤长的睫毛在暗色下慌乱颤动,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半晌,才从唇间溢出一声轻“呵”,像是自嘲:“那日连灯都没点,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又算得了什么!”
无光无影中,羿逸安表情无异,又或是被夜色完美隐匿,可周身却明显笼罩着一股近乎孩子气的赌气意味。
长久的沉默并没有让羿逸安内心宁静下来,反而令胸腔的那股闷火更加横冲直撞,无处宣泄。
“……这样啊。”
此刻,他终于恍然。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当初那句“我想熄烛”早已埋下……
低着头的羿逸安,高挑的身姿竟透出几分无措,全然像个尚未长大、不知如何疏解情绪的孩童。
某一瞬间,文可烟仿佛透过眼前这个高大朦胧的身影,看见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将所有情绪都隐忍不发的孩童时期的羿逸安。
“所以……”羿逸安声音发紧,抬眸望来,双眸灿若星辰,在此种情景下,虽仍含着光,却像蒙了尘的明珠,不可避免地黯淡几分,“你和我在一起,觉得很勉强,是么?”
夜风掠过庭院,带来一丝沁入骨髓的凉意。
“觉得很……委屈?”羿逸安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要碎裂在风里。
文可烟依然沉默不语,唯有交叠在身前的指尖微微发颤。
羿逸安喉结轻轻滚动,每一轮都是如此艰涩,“所以……若是相处中产生委屈、勉强的感觉,就代表……不喜欢?”
“是!”
这一次,文可烟几乎是逼着自己立刻回答,快得像是有什么应激反应,斩钉截铁的语气,好似早已将这个答案在心底重复了千百遍。
“我阿爹阿娘相处时,从不会委屈自己,也从不会勉强自己,他们一直在舒服地做自己。而正因为此,我才确信……我对你的感情,并非喜欢。”
羿逸安整个身体绷得发紧,体内涌动着的深深无力感,几乎要盖过那些叫嚣着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
若文可烟沉默良久,或是含糊其辞,又或是最后一点原因也说不出,他还觉得可信度并不高,心存侥幸。可目前是,她不仅说出来了,还说得如此具体细致,连一丁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留。
“这样啊。”
羿逸安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好似连这三个字都已耗尽所有气力。
夜风不知疲倦穿过廊下,一遍遍拂动文可烟的发丝,温柔又固执,像极了那些在羿逸安胸腔反复冲撞,却终是无法冲破桎梏、诉之于口的挽留。
羿逸安抬起眼,目光越过文可烟单薄的肩头,投向她身后浓稠的夜色,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无望。
“我明白了。”
“在此之前,你可以继续住在此处,不必有任何负担。这原本就是我未能履行两月之约,应该做的补偿。”文可烟垂着眼帘,毫无情绪地说出了这句言语。
羿逸安倏然抬眸,声音微沉,显露出被刺痛后的尖锐,“既如此,文姑娘觉得,这样便够了?”
文……姑娘?
文可烟心下一慌,表面上却仍是无波无澜,镇定自若,好似什么都冲击不了她早已筑起的高墙。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过羿逸安一眼。
“那,尊上还有什么要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平静,同样疏离。
羿逸安负手而立,恢复往常威仪,粹然的眼眸里紧锁着辨不清神色的身影。
“既然本座不懂何为喜欢,何为爱,那你便教懂本座。”
文可烟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好。待尊上学成之日,便是尊上离开之时。”
答应得干脆,转身离开亦是决绝。
望着文可烟渐行渐远的背影,羿逸安心头忽然涌现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
今日所发生的,偶遇栖梧灵主,看见那张能容得下四人的大床,得知文可烟的庭院与栖梧灵主他们的距离并不近……
这桩桩件件,都让羿逸安觉得自己被动地被牵引着,看似主动姿态,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却似每一步都走在别人预设的路上,被控制着前行。
远处的身影依旧映在瞳色里,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在此刻毫不负累地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寻常灵妖的血色滋味在顷刻间弥散在满墙庭院,而那条长长的走廊自然也无法幸免。
可落在文可烟的感知里可非如此,全都化作无法抗拒的甜香,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又如此精准。
她的脚步却愈发沉稳,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依旧姿态端庄。
羿逸安绷紧全身,暗自催动使劲让鲜血流淌得更急。温热的血珠淅淅沥沥地滴落在空中,最后在地面溅起许多大大小小的凄厉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