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他来说,哪怕只是一刹那的反应时间,也足以作出反应,改变许多。
尽管芯核确实这段时日确实没做出什么伤害羿逸安的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绕了不知多少圈,终究忍不住走到门前,怀着最后一丝侥幸,轻叩了两下。
可完全漆黑的窗棂后,又怎会凭空钻出一个身影来呢?
文可烟终是垂下手,背过身,将整个庭院尽收眼底。
起初,本也没觉得什么。许是前三日太忙,忙得没空去想羿逸安;又或是三日光阴太短,心底总觉着这不过是小别;更或许,她潜意识里始终觉得他还在这儿……像从前一般。
毕竟当初是他应下的“待尊上学成之日,便是尊上离开之日”。
总之,就是一切都很安心,根本不曾想念羿逸安。
可此刻望着这满庭凋零,却觉得难受起来。
明明之前每次前来,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寂寥,却没有哪一次有此刻这般心空过。
静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文可烟终是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可当她真要踏出廊下门槛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生生顿住了。
没忍住回首,目光掠过满庭萧瑟。最后又绕回那扇门前,推开了那扇门。
满目漆黑,寂静无音。
无一处不在提醒着她,羿逸安已然离开。
她轻手轻脚走进屋内,仅凭着感觉摸到了几案前。
冷光下,案上某处反射出一点细碎微光。
文可烟怔然片刻,指尖轻抬,点亮了旁边的琉璃灯。
暖黄光晕漫开,照亮了几案上的一切。
一支细长物什,孤零零地被放置在几案上。
只一眼,文可烟便瞧出那是什么。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一双眼睛凝视着前方,久久不语,迟迟不动。
目光看似落在某处,又像是没有。
第177章 刺中痛(十一)
三日前,这处还堆放着羿逸安常翻阅的各类话本,如今空荡得只剩这支簪子,越发衬得那一点银光萧索伶仃。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好像已经不能再空了,可此时此刻,文可烟的心似乎依旧有东西在不断流失。
就连眼眶也在此时蓄满了盈盈泪意。
她长久地立在原处,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自脚底而上,将她永远地困在这里。
羿逸安将一切都收拾干净,好似从未来过此处一般,却独独留下这支九尾狐簪。
这算什么?
是归还原主,从此两清?
还是……依照当初约定好的那般,换取嫁妆?
若是前者,文可烟很想哭。
可明明这是她早已想好的结局,此刻羿逸安亦是这般选择,她却反而难受起来,又酸又痛。
若是后者,文可烟也想哭。
都已经将话说到这边决绝残忍的地步,羿逸安竟还是放不下。
可……眼下这种情形,他到底什么意思不是很明了了么?
蓄满泪意的眼眶再也包不住,一颗泪珠悬在睫上颤了颤,在下一瞬,猝然滚落,滑至面颊。
文可烟极其缓慢地靠近几案,慢得仿佛这双腿早已不是她的,不过是没有知觉的摆设。
好不容易挨到案前,指尖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捏起那支孤单的九尾狐簪。
待到真的拾起以后,指尖怎么也使不上劲儿,只能任由簪身在指间轻颤。
此下,房门大敞着,一阵一阵的寒风,毫无顾忌地疯狂往屋内灌。
文可烟立在风中,只觉得浑身都被豁开了一道口子,浑身都透着凉。
明明四下寒凉,可偏偏心口处却始终萦绕着一团温热,固执地抵抗着铺天盖地的冰冷。
文可烟茫然垂首,只见衣襟间隐隐透出一点微弱莹光。
她迟疑地伸手探入,指尖勾出了那枚不断闪烁的狐狸吊坠。
这一次,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亮,格外灼眼,烫得几乎烙进她心里。
无声的眼泪淌得更厉害了。
她忘记将狐狸吊坠还给他了。
而他……竟也忘记了,将净地遗落在了她这里。
……
那夜,文可烟是如何回去的,她自己已经记不尚清楚了。
据栖梧灵主说,那日她去找烟儿时,发现烟儿不在寝殿,便四处寻找。可将每一处庭院都找了一遍,都没发现踪迹。
栖梧灵主最后才想起那处留给魔尊的庭院。
想着,便匆匆去了。
走到那儿,果真寻到了。
只是,与栖梧灵主想象的不大一样。
文可烟蜷在软榻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谁遗落了下来。
而软榻旁不过三步远,便是空空如也的几案。
栖梧灵主望着这般模样的文可烟,心尖都揪了起来。
说文可烟冷吧,摸了一下,手背是温热的。说她不冷吧,她又蜷缩成这幅委屈样。
视线落在文可烟紧握的双手上,试着轻轻去取那两件东西。可即便在睡梦中,攥紧的指节仍纹丝不动,好似那是她仅存的最后依靠。
无奈之下,栖梧灵主只好轻叹着将文可烟揽入怀中,任由她继续睡。
*
清辉泠泠,月下支着一方木桌,桌上清茶袅袅升起白雾,如丝如缕地融入夜色之中。
此情此景之下,羿逸安垂眸坐于桌前,翻阅着手中的话本,清冷月光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冷硬无情。
手上动作着,书页上的字迹晃动着,可实际看进去的内容并没有多少。
蓦地,视线掠过一行又一行,直到停留在“捏住下颌”四字上。
羿逸安难得集中精神,将那段情节沉浸式地扫了一遍。
大致了解内容,便又失去了专注。
不过又是些喜欢却不承认、非要装作心狠模样的俗套情节。
这便是喜欢?
羿逸安烦躁地往后连翻了数页,确定这捏人下颌之人当真是此话本的男主角,索性将话本往旁边一丢,仰首望向天际。
夜空月明星稀,一片寂寥,看久了不免更觉空旷。
某一瞬,脑子忽地回想起自己从前的举动,似乎也做过这般捏住文可烟下颌的举动。何止下颌,就连她纤细的脖颈,也被他粗暴地桎梏过。
望着没滋没味的夜空,羿逸安垂首,不经意间又瞥见那本被他丢弃的话本。恍惚间,忽然想起文可烟似乎也做过此般举动。
又想起了她了。
羿逸安手掌一摊,那支一直被他放在心口处的九尾狐簪,就这样静置于上。
簪身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温润漂亮了。他默然凝视着,心头早已涌起万千思绪。
他清清楚楚知晓,娘亲对这支九尾狐簪很是喜爱。喜爱到临终前仍不忘嘱托大长老转交于他,喜欢到日日佩戴不离身,喜欢到这世间再无他物可以比拟。
可那时,文可烟却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是这支簪子害死了娘亲。
羿逸安忽然有些不懂了。
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
指尖轻轻抚过簪子上精致的狐尾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文可烟说这话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他分明看得真切。她眼底的痛苦,做不得假。在那一瞬间,他竟觉得心头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莫名地松动了一角。
可为何……为何偏偏在她亲口承认对他好只是出于愧疚之时,心口会生出那般那般尖锐的疼呢?就连她说她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他时,都不曾这样疼过。
羿逸安无从知晓答案了。
也不会再得到答案了。
那个总会耐心为他解答一切的身影,再也不会来了。
原以为那已是极致的疼了,可在听见文可烟说,突然不想死的原因,仅仅只是出于愧疚时……
原来,心还可以更疼啊。
羿逸安垂眸,指腹一遍遍细细摩挲簪身细腻的纹路,从冰凉的簪头到尖锐的尾端,最终将整支九尾狐簪紧紧攥入掌心,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凝望着簪身,不知就这样枯坐了多久。除文可烟所说的关于娘亲的事,心头却不合时宜地浮出另一件事。
那日,他自天界归来不久,芯核罕见地等候在门外,一改往常的清冷自持,神色间带着欲言又止的焦灼,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尊上。”芯核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尊上可还记得,当初救下属下之时?”芯核始终低垂着头,双手高举过头顶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有些发紧。
羿逸安也未应声,就如此立于原处,也不知是否在听。
“那时属下流落于魔妖两界交界之处,天地动荡,朝不保夕……属下原以为,绝无可能活过那年。”芯核手指难得发颤。
“当年尊上救下我时,曾问我是否还有家人……属下当时隐瞒了真相。其实我还有一个姐姐,恳请尊上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