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逸安依旧未应。
见他不语,芯核索性将往事全盘托出:“尊上或许不记得了,大长老曾在三百多年前在魔界之中进行过一次全境搜查,严禁魔族与外族通婚,任何外族都不得踏入魔界半步。”
“而属下的父母,一位是魔族,一位是妖族。在那场轰动六界的动乱中,他们终究没能逃过,双双殒命……”
羿逸安听到此处,眼睫微微一动,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尊上那日所见的黄衣女子段悦心,其实是属下的姐姐。虽与她私下有过接触,但属下从未做过任何背叛尊上之事。”
……
芯核断断续续也说了许多,羿逸安当时也没什么心思听。
只隐约知晓,芯核是在向他坦白,那个叫段悦心的女子,其实是她的姐姐。
说来奇怪,也不知为何,这场看似莫名其妙的对话,明明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却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或许是因为芯核的父母与自己的父母有那么一丝相似,都是一魔一妖。
又或许,是因为那场全境屠杀?
那是他不曾有过的记忆,为何……?
回忆到此处,羿逸安阖上双眼,指腹再一次细细抚过簪头的狐尾。待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来,瞬息间便出现在天界那处他待过数日的庭院。
看着与自己离开时一般无二的庭院后,他将九尾狐簪放至几案上,随即身影一闪,如风消散,再不留痕迹。
*
几日后,芯核前来禀报。
“尊上,大长老伤势已痊愈,我们何时启程返回魔界?”
羿逸安负手立于窗前,声音听不出情绪,“即刻启程。”
身后却迟迟没有传来回应。他并未回头,只睁开眼睛,“怎么?还有其他事?”
芯核犹豫片刻,终是出口:“尊上,是否需要属下将小殿下接回来?”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肆意流窜。
就在芯核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请罪时,一声冷硬的回应落下:“不必。”
“是。”芯核躬身退出,轻轻为羿逸安带上了门。
可在门合拢的刹那,芯核站在门前久久未动。她脑中忽然闪过那日,她与阿轩被小殿下带着从南天门离去的情形。
原本以为送到南天门便是终点,没想到小殿下竟一路随行,亲自将他们送到了人界。
当时,文可烟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将她带到一旁。阿轩见状,知礼停步,没跟上来。
“芯核,你为何会为他效力?”
听见如此突兀的询问,芯核并没有当即就反应过来“他”是谁,却在接触到文可烟的眼睛时意识过来,垂眸搭道:“尊上于属下有救命之恩。”
文可烟沉默片刻,“如此说来,那时你叫住段悦心,也不是没有理由。”
第178章 刺中痛(十二)
正说话间,不远处竟见段悦心与夏侯景迎面而来。
也不知他们为何在此处。
段悦心早已是按捺不住,走近后,视线更是一直落在芯核身上,完全是一副掩不住的欣喜的模样,“心悦!”
芯核却面色渐冷,只是静静地看着段悦心走近,一句话也没说。
段悦心也没气馁,却在转眼间注意到了一旁的文可烟,先是一愣,而后开口:“文姑娘,别来无恙?”
姿态是和善的,语气却明显不善。
文可烟还未开口,眼前忽然横过一只手臂。
芯核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将她护在了身后。
文可烟恍然片刻,望着眼前毫不犹豫护住自己的手臂,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在魔界的日子。
那时,芯核也是这般,总是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
段悦心看见芯核如此态度,面色微微一僵。
这时,站在段悦心身侧的夏侯景上前半步,侧身在段悦心耳边低语了几句,似有要事,催促她该走了。
段悦心也没多耽搁,当即展颜一笑,将一个精致的香包塞进芯核手中。
“心悦,我会再来寻你的。”
芯核始终沉默着,目光沉沉地掠过眼前这张与她有些相似的面容上。
当真是好一副灵愈之体,仅凭几颗丹药,短短几日竟能恢复如常,连呼吸都不见丝毫滞涩。
芯核目送着段悦心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垂眸,看向掌心那个尚留有余温的香包。
心中怨恨过吗?
自然是恨过的。恨天地不仁,恨命途多舛,恨这血脉带来的原罪,恨那场无法预料的全境屠杀,或许……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对有着致命相连的唯一至亲,生出过丁点儿难以启齿的怨怼。
可恨过之后,还有什么呢?芯核也不清楚了。
她与段悦心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姐妹。可就在她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魔界便掀起了一场旨在清除所有异族的腥风血雨。
在那场屠杀中,非魔族者,或被无情抓捕,或被当场诛杀,或被永远囚禁。
能从那场劫难中活下来的异族,万中无一。
关于娘亲,芯核只知道她是一只画容妖,天生便有变幻形貌之能,自己这一身本事大抵也来源于此。
至于父亲,她想,应当是个魔族。若非如此,他们一家也不会在魔界定居,而她也不会生来就背负这半妖半魔之体,哪边都容不下她。
爹娘更不会……最终都丧生在那场动乱之中。
按常理,由魔族与妖族结合诞下的孩子,在成年之后,本可自行抉择承袭哪一方的血脉。可那场灾劫来得太快,当时芯核和段悦心都还是襁褓中的婴孩,体内妖气与魔气混沌交织,根本无法自行选择。
生死关头,爹娘不得不做出了那个残酷的决定。将混沌交织的妖气与魔气强行剥离,几乎倾尽所有近数渡入其中一个孩子体内,也被迫替芯核与段悦心决断了一生的命运。
自此,芯核成为了两界都不容且鄙夷的异类,而段悦心却因此淬炼出一副玲珑灵愈之体,享尽天地钟爱。
至于爹娘当年究竟是如何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抽签?是情急之下的本能?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深谋远虑?
芯核永远无从知晓了。
她只知道,自己有记忆以来,便是这幅半妖半魔之体,游荡于魔界与妖界的交界处。而唯一陪伴着她的,是一枚与她非常不符的名贵玉佩。
直到多年以后,当芯核终于有能力解开这枚玉佩隐藏的微弱神识,才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取名心悦,悦心,原意是希望她们如镜中倒影,互为表里,彼此相映。当一人力竭时,另一人便能承接其力;当一方受挫时,另一方自当挺身相护。
她们本该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这世间唯一能完全理解、无条件支持对方的存在。
可终究天不遂人意,自出生之初,芯核便与段悦心被迫分离,天各一方。
而芯核也始终不肯直面这个名字,她讨厌“心”、“悦”二字,讨厌到不稀得取作此名,可内心似乎又总是隐隐作痛。
是以,以草遮心,深藏为核,故名芯核。
后来,在芯核两百多岁时,她重伤濒死,倒在交界处的荒芜之地。
生命力随时间一点点流逝,眼前最后的光景也是灰暗无比,不见半点光亮的天空。
似乎连老天都容不下她。
却在意识即将消散时,另一片比暗夜还深的玄色衣角映入了她模糊的视线。
是尊上途经救下了芯核。
从鬼门关被拉回的那一刻起,芯核便立誓此生效忠于尊上,至死不悔。
可心底的那份关于自身根源的执念依旧存在。
她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翻遍无数典籍都寻不到关于魔妖混血的记载。直到一次任务中立下大功,才得以向尊上求取了一本记载着魔妖两族秘辛的古籍。
其中提道,魔妖相结合所诞下的孩子,在极罕见的情况下,也可能自然孕育出半妖半魔之体,无需后天剥离。只是这样的概率微乎其微,低到近乎传说。而这种天地偶然降世的存在,与她这种被强行造就的“异类”完全不同,他们被称为双生之主。
可仅是知晓这等存在的可能,就给了芯核莫大的安慰。
至少,她不是一个怪物。
至少,在这茫茫天地间,她或许并不完全是孑然一身。
尽管这个所谓的“同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更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与她有着云泥之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可芯核不知道的是,那本古籍早已残缺不全。被撕去的那几页,早已在三百多年前的烧毁,化为灰烬。
而她永远也不会知晓,在那缺失的书页上,还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双生之主体内流淌的,是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一缕气韵。生来便超脱于族类桎梏,无需苦修便天然拥有旁人穷尽一身也无法窥探的修为境界。